张良说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端起桌案上的热汤抿了一口。
刘备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道:“子房的意思是说,伯珪之败,败在后勤?”
“不止是后勤。后勤只是表象,根子在于,公孙瓒始终没有明白一个道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句话谁都会说,但真正理解其分量的人,并不多。”
张良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冀州北部的位置上,继续说道:“玄德公请看,当初公孙瓒不愿意依附在刘虞治下,南下冀州,不能说他的战略规划有问题。
因为想要在乱世之中出人头地,他最终还是需要自立门户,而当时青州二十万盗匪北上冀州,就给了公孙瓒一个好机会。
冀北诸郡地处华北平原,物产丰富,人口众多。
然而冀北诸郡北接幽州,东临大海,南有袁绍虎视眈眈,西有黑山、白波诸贼,如鲠在喉。
要在这样的四战之地立足,需要的不是一时的骁勇,而是持久的耐力。
公孙瓒来到冀北,应该做的,是学习刘虞在幽州的治理经验。
先将冀北诸郡稳固下来,劝课农桑,整修仓储,训练新军,然后慢慢扫平境内盗匪,以待天时。
待后方稳固、粮草充足之后,再图谋向外扩张。
然而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但没有在华北平原上大力发展农耕,反而在旱灾与蝗灾来临时,还与黑山贼打起了持久战。
公孙瓒为什么会败?不是因为白马义从不善战,而是因为他当年的成功,就是建立在刘虞的无限制的补给之下。
当天地大变,灾难来临,他不但无法赈济灾民,反而劫掠本地豪族与百姓,失败也在预料之中。
所以,我说公孙将军是一位好将军,却不是一位合格的诸侯。
为将者,只需临阵决胜、摧锋陷阵;为诸侯者,却需权衡全局、统筹后方、调度资源、安抚百姓。
公孙瓒有灌婴之勇,却无曹参之辅,更无萧何之能。
他只知道打仗需要勇气,却不知道打仗首先需要的是粮草。
他以为有了白马义从就可以横行天下,却不知道每一匹白马每天要吃掉多少草料、每一个骑兵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
这些琐碎之事,听起来远不如‘白马义从’四个字威风凛凛,但恰恰是这些琐碎之事,决定了战争的胜负。”
张良说完,重新坐回席上,端起已经微凉的汤碗,一饮而尽。
刘备默然不语。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还在涿郡织席贩履的时候,曾经见过一支军队从城中开拔。
那时候他还年少,只看到甲胄鲜明、旌旗猎猎,觉得打仗是一件很威风的事情。
这些年来他作为并州刺史,才知道一支军队开拔之前,需要准备多少粮草、多少军械、多少民夫、多少车辆。
而这些,远比他当初想象的要复杂无数倍。
“子房之言,切中要害。
伯珪之败,确实是败在了根基不稳、后勤不继。他若能早些明白这个道理,或许不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那依子房之见,伯珪来投,我当如何安置?”刘备终于开口,语气之中充满无奈之感。
张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玄德公,我先问您一个问题。”
“子房请问。”
“公孙瓒来投之后,玄德公打算如何用他?”
刘备思考良久,还是如实说道:“伯珪久经沙场,善骑射,知兵事,若能为我将,将来向西讨伐南匈奴,南下攻打盘踞上党、太原的白波贼,收复整个并州,当是一大助力。
而且他训练出的白马义从,确实是天下强兵,可以丰富我们军队的兵种。”
“那我再问一下,玄德公可愿将一郡之地交付于他,任其自专?”张良似笑非笑的说道。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的刺入了问题的核心。
刘备沉吟良久,缓缓摇头:“子房方才已经分析得明白,伯珪善将兵,不善治民。若将一郡交付于他,恐怕……恐怕会重蹈冀北覆辙。”
“正是如此。公孙瓒此人,志大而才疏,刚愎而寡恩。
他自立门户后,身为一方诸侯,生杀予夺,无人掣肘。
如今来投并州,若玄德公再授以太守之职,使其坐镇一方,则其旧习难改,必然又要自行其是。
到了那时,玄德公是管还是不管?管,则伤故旧之情;不管,则并州之政令不一,后患无穷。
我们可以接受前来投靠的公孙瓒,但却只能将他当做将军,绝不能授予太守之职。
他只能作为将领,统兵作战,而不能掌握民政大权。
军权与治民,必须分开。”张良颔首说道。
刘备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听明白了。
“那依子房之见,伯珪当置于何人麾下?”
张良显然早已深思熟虑,闻言立刻答道:“并州诸将之中,能压得住公孙将军者,唯有一人。”
“难道是他?”
“没错,正是周亚夫!”
刘备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张良的意思。
周亚夫治军,严酷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军令一出,无论亲疏贵贱,一律执行。
有一次,刘备的一个同宗子弟,在军中酗酒误事,周亚夫二话不说,按军法杖责三十,打得皮开肉绽。
有人劝他看在刘备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他只回了一句:“军法如山,谁敢徇私?”
刘备得知后,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大为赞赏道:“吾得亚夫,如文帝得绛侯也。”
张良继续道:“周亚夫治军严整,令行禁止,麾下将士莫不凛然。公孙瓒虽然桀骜,但他是军人出身,骨子里敬服的是铁一般的军纪。
在周亚夫麾下,他那些骄横跋扈的习气,自然会被约束住。
而且,以公孙瓒的资历和名望,若直接让他做周亚夫的部将,面子上恐怕过不去。
所以我建议,让他做周亚夫的副将。位在周亚夫之下,却与麴义、关羽、张飞诸将地位相同。
这样既不失其身份,又能以周亚夫之严整来约束他。”
刘备沉思片刻,觉得这个安排颇为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