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店铺陆续关了门。
路灯的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这栋小楼的旁边。
不高不矮,普通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戴,露出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上印着几个蓝色的字——
“市立精神科医院”
袋子里装着几盒药,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看见包装盒的边缘。
他始终低着头,眼睛一直盯着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模糊不清,就像他刻意用这种光将自己藏起来一样。
他的身边人来人往。
有下班回家的人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有遛狗的大爷慢悠悠地溜达,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
但没有一个人看清他的脸。
他甚至没有抬过头。
可不论是复杂的路况还是密集的人流,亦或者是突然拐弯的电动车,蹲在路边系鞋带的小孩,全都被他本能般地避开了。
不躲,不闪,不减速。
就是走着走着,自然而然地绕过去了。
就好像这条路上只有他自己。
他拐进了那栋小楼旁边的巷子,走到楼门口,然后直直地朝着楼梯间走去。
脚步很轻,连楼梯间的声控灯都没亮。
黑暗里只有他的轮廓,他依旧低着头,只是顺手拉低了手机屏幕的亮度,一步一步的往里凭着感觉走。
而随着走上第一级楼梯,他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固定程序一样,那只拎着药袋子的手把袋子轻轻挂到了手腕上,然后将空出来的手伸进裤兜里,开始摸钥匙。
他摸到了。
但就在即将靠着感觉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时,那只手却突然像触电般的抽搐了一下。
不止是手,那道身影整个人都猛地颤抖了一下。
终于,那道将自己藏匿在手机里的身影终于抬起了头,将手机屏幕转了过来,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向了角落里的那个白影。
而在他抬起头的瞬间,手机屏幕的微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庞。
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但打理得还算整齐。
五官清俊,线条干净利落,眉骨微微凸起,在光影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皮肤养得很好,几乎没有什么岁月的痕迹,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已经完全没有了少年气。
像是一间门窗紧闭了很久的房间。
像是一本书被合上之后,放在书架最角落的位置。
像是一个人习惯了不与任何人产生交集之后,自然而然形成的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壳。
冷淡。疏离。生人勿近。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那双反射着光的眼睛,很深,瞳孔是那种深邃的黑褐色,此刻正靠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定定地看着被照亮的那个角落。
他沉默着,眼神中带着疑惑和警惕。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手机屏幕的光自动熄灭,让楼梯间重归于黑暗,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映照着月光。
他的面前有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白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散着,盖住了大半张脸。
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抱着膝盖,靠着墙,微微张着嘴,嘴角还有一丝口水。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睡着了……而且睡得挺香。
他就那样看着。
看了很久。
直到他已经沉寂了很久的思维重新启动,并在心里默默地吐出了一段简短的话……
“……好像猫啊。”
嗯。
一只不知道为什么会睡在楼梯间里的小流浪猫。
但那不是猫。
那是个人……看上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一头惹眼的白发几乎能和月光融为一体,即便此时,整个楼梯间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光源了,但她好像自己就在发着光。
白色的长发发质很好,即使在这么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那种柔顺的质感。
额前的碎发被睡乱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还有几丝跑到了嘴角。
眉眼很漂亮,是他见过的最惊艳的漂亮——就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会觉得“这个人长得真好看”的漂亮。
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梦。
整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出一种特别的恬静。
像是睡着的洋娃娃。
像是画里走出来的那种女孩子。
但是——
许曙的视线往下移了移。
她的嘴,微微张着。
很小的一点缝隙,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就是那一点缝隙,让整张脸的“画风”突然变了——
变得有点……呆。
是真的呆。
光线太暗,看不清更多的细节了,但他还能看见她的呼吸。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真的很像是某种小动物在睡觉时的节奏,不快,不慢,安稳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睡熟了——
毕竟这里是楼梯间,水泥地,墙角……她连个垫的东西都没有。
可她就是睡得香,而且睡得很老实,整个人像一个毛茸茸的球。
嗯……老实到自己都站到她面前了都没醒过来。
他的脑海里再次飘过那个词:
猫。
真的像啊……
流浪猫。
就是那种不知道从哪里跑来,在城市乱跑了一整天,又脏又累的,随便找个角落一缩就睡着了的那种流浪猫。
一只很漂亮的猫。
感觉就差一张写着“我很可爱,请收养我。”的硬纸壳牌子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他本来可以叫醒她十次。
但他没有。
他就在那里站着,等着。
等她什么时候自己醒过来。
可惜的是,这位“流浪猫”的警惕性并没有他期待的那么高。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她连动都没动一下,呼吸依旧均匀得不像话。
虽然这也有他在黑暗中也保持了一个姿势整整十分钟的原因在……
不行……有点酸——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活动了一下身体,叹了口气。
既然等不到她自己醒,那就只能他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
然后——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因为太久没和人说话了,久到身体已经记住了沉默,开口反而成了一种挑战。
“喂”?这会不会太凶了?
“你好”?有点太正式了……
“醒醒”?
……好像还行。
他张了张嘴。
“醒——”
一个字干巴巴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个字。
“——醒。”
两个字了。
这是进步。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完整的三个字:
“醒一醒。”
但在他开口之前,蜷缩着的猫……不对,是人,她突然动了动。
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琪亚娜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找许曙。
找啊找啊,怎么都找不到。
然后忽然有人叫她,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顺着那个声音走过去。
走着走着,眼前忽然亮了。
一张脸出现在她面前。
黑色的短发,好看的眼睛,干净的脸。
还有那个她闻了一整天,想了一整天,独属于许曙的味道。
她的大脑还没完全清醒,嘴已经先动了一步。
“……许曙?”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迷糊和鼻音。
三个字清清楚楚地从她嘴里飘出来。
然后她看见那张脸——
愣住了。
许曙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也愣住了。
许曙。
她叫的是许曙。
不是“喂”,不是“那个谁”,也不是“先生”。
是许曙。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他可以拿自己二十七年的记忆发誓,他从没见过这张脸。
在这个城市活了这么多年,自己认识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没有一个长这样的,就凭那一头白发,如果自己见过,哪怕只是简单接触过,自己也应该有印象。
但是她知道他的名字……而且她叫他的方式——
我……认识她吗?
许曙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应该认识她吗?
白色长发,湛蓝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正半眯着,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但已经开始聚焦,开始看他。
那双眼睛很纯净,是那种你知道她经历过很多,但她还是选择用这种眼神看你的纯净。
干干净净的,直直地看着他。
像是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等等……
他好像真的认识她!
但这不可能……
“琪亚……”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下一秒,许曙的理智就重新占领了高地。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怎么可能是琪亚娜?
游戏里的角色……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他家的门口,用好像和他很熟悉的样子叫自己的名字?
幻觉。
一定是幻觉。
我一定是忘记吃药了……对,我今天不就是因为没药了才出门的吗?
许曙迅速的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挂着的那一袋子药,然后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这就是幻觉。
他直接站起来,从手腕上扯下那个精神科医院的塑料袋,单手掏出钥匙——
转身,开门,闪身进屋。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是在逃命。
门眼看就要关上——
“等等等——!!!”
一只手突然伸进来。
许曙急速关门的手猛地一顿,硬生生的拉住了即将发出巨响的门。
“唔——唉?不痛?”
已经闭着眼睛准备好承受被门夹的的琪亚娜突然睁开了眼睛,惊奇的看着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