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昨晚上又是一场秋雨,一直下到后半夜。
我半夜被雨声吵醒了一次,雨水打在窗户玻璃上,像一把碎石子砸上来又被风卷走。晓阳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给晓阳掖了掖被角。
共眠一夜听秋雨,又是凉风幕雨天。
早上起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还阴着。院子里还有一层薄薄的积水,拉开窗帘就看到梧桐树的叶子被打下来一地,粘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空气里有股湿泥土混着腐叶子的味道。
七点就起了床,奈何下雨没办法到外面运动,就在房间里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然后跑到阳台上,做了一百个俯卧撑,试图驱散身体里残留的潮气。
刚起身,房间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市政府党组成员、秘书长马定凯打来了电话,说唐瑞林市长今天要去东洪县视察秋收,让我陪同,安排一辆警车带路。我把电话打给了交警支队长姜浩。
“唐市长今天去东洪视察,你安排一辆开道车,车况要好,司机要老练。下了雨,路况可能不是很好。”
姜浩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李局,我亲自带队。”
“可以,这样的话,你和东洪县交警大队也对接一下。”
我和晓阳早上不开火,通常都是去巷口那家老面馆吃碗热汤面,晓阳起得晚,有时候干脆就在路边买上一根油条也就将就了。
这边刚挂了电话,晓阳就从卧室里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背上蹭了蹭,带着刚醒时的温软和慵懒“这么早?”
“七点了,你怎么这么早?”
晓阳一般要睡到八点。
晓阳在我身上蹭了蹭:“昨晚上的啤酒不该喝,这不是憋醒了,想上厕所。我上了厕所,咱们一起再睡几分钟好不好!再眯五分钟!”
“得了吧,市长要去东洪,九点就要出发,还要去看一个派出所,我要给吕连群打个电话!”
晓阳倒是没再纠缠,松手让我去洗漱,然后依靠在门口道:“你别说,上半年的经济数据,东洪县的数据又往前走了一步,侯成功副市长一直抓的化工产业,确实成了全县的支柱,无心插柳吧,市长想去看一看!”
听到这里,我心里微微一动,当初在东洪县,也是边走边试,靠着东洪县的石油公司和几家小作坊摸索出的路子,慢慢的摸有了些规模。如今那星星点点的火种,竟真成了燎原之势,撑起了一县的脊梁。
我穿上警服,晓阳拿了外套,在门口换了两个人换了皮鞋,路边摊吃了早饭,我送了晓阳去财政局,接着就去了市政府大院。
市政府大院。一辆中巴停在楼前,车身上溅了些昨天的泥点。
姜浩已经带着一辆桑塔纳警车等在门口了。
市政府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在警车旁边正在和姜浩一起核对路线,手里拿着一张东洪县交通图,用红笔在上面画过记号。
看到我过来,两人一起打了招呼,我毕竟在东洪县担任过县长,对东洪的情况倒是熟稔于心。
三个人凑在一起,对着地图又低声确认了一遍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九点钟的时候,市长唐瑞林从楼里出来,身后跟着一串人。
市委常委、副市长侯成功走在唐瑞林一侧。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路的时候脖子微微往前倾,两人是有说有笑,搞技术出身的人,这个姿势改不了。
副市长姜艳红走在后面,正在跟秘书长马定凯说着什么。马定凯一边走一边点头,手里带着一把黑伞,虽然雨已经不下了,但也随时做好了打伞的准备。
政研室主任游文丽跟在马定凯后面,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很是精神干练!
市协政副主席、农业局长黄修国也来了。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好,焦杨从侧面的楼里走出来。她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公文包。看到我站在中巴车旁边,她抬起手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头发,朝我抿了抿嘴,算是打了个招呼。
计划委员会主任韩长远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
唐瑞林在车门前站了一下,脚上穿了一双黑色的雨靴,唐瑞林扫了一圈说道:“人都齐了,走吧。”
中巴车驶出市政府大院的时候,天上的云还在压着。路两边的树叶子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被风吹下来,打在车窗玻璃上,又滑下去。
姜浩的警车在前面闪着灯,车速不快,遇到路面积水就尾灯就是一亮,车尾卷起的水花压得很低。
唐瑞林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搁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玻璃。侯成功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路上都在低声交谈。
黄修国坐在过道另一侧,偶尔插一句话。姜艳红成为副市长之后,就分管了农林牧副渔和人事劳动工作,也作为随同人员一起考察。
游文丽坐在第三排,翻着一份东洪县报上来的材料。马定凯坐在唐瑞林后面那排,手里拿着一份讲话稿在改,铅笔在纸上不停地划。
东洪县界。路边的指示牌被雨水冲得有些发白,但“东洪”两个字还能看清。县委书记吕连群和县长罗致清已经等在路边了。
吕连群穿了一件中山装,罗致清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卷起来的图纸,脚上的皮鞋沾满了泥。
车停下之后,众人在界碑的位置简单寒暄之后,吕连群和罗致清上了车,县里的警车则成为了头车开始带队。
姜浩的警车则成为了最后一辆吊在后面。
东洪的玉米地沿着公路两侧铺开,望过去一大片青纱帐,被雨水打得有些凌乱。玉米秸秆有一人多高,叶子被雨水打湿了,往下垂着。地里面全是积水,在庄稼根部的垄沟里汪成了一条条的小水沟。昨天的大风吹倒了不少玉米秆,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里,几个群众正弯着腰像是摸鱼一样在泥水里掰着玉米,把掰下来的玉米棒子装进编织袋。
一个老汉扛着一袋子玉米从地里往外走,袋子压得他整个人往前倾,脚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拔着。编织袋的底部拖在地上,在泥浆里犁出一条沟。
唐瑞林让车停下来。
他第一个下车,雨靴踩在田埂的泥浆里,靴底陷下去一截。侯成功跟着下来,然后是黄修国、吕连群、罗致清,再往后是我和焦杨。姜艳红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皮鞋,把鞋跟往泥里一踩,跟了上来。
地头的泥又黏又滑。每一脚踩下去,都要用点力气才能把脚拔出来。
唐瑞林眉目凝重的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青纱帐。群众还在抢收,几个中年妇女裹着头巾,弯着腰在泥里掰玉米。唐瑞林没说话,他弯腰俯身从田里抓起一把湿泥。泥很黏,在他手心里揉成了一团。雨水混着泥土从他指缝里往下淌。
他直起腰来,眉头锁着。
“群众啊,太不容易了。”
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他把目光从手里的湿泥上收回来,投向了那片青纱帐。
“修国同志,这片玉米,能不能等到天晴了,水耗下去,再来收。”
黄修国的额头上有两条深深的抬头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市长,这个玉米现在必须抢出来。”
他抬手指着远处的玉米地,一大片玉米秸秆倒在了地上:“玉米棒子在地里泡久了,水从苞叶的缝隙里渗进去,里面的籽粒就会发霉变质。到时候不光是人不能吃,连做饲料都不行。一亩地少说要损失四五百斤。”
唐瑞林沉默了片刻。他在田埂上蹲下来,看着脚下那片积水的土地。泥水已经漫过了他的雨靴鞋面。然后他站起来,把手上沾的泥点甩掉,动作不大,但泥点甩出去的时候带着力道。
“还是靠天吃饭啊,农业机械化任重道远。”
他转过身,眼睛先扫过吕连群,再扫过罗致清。
“但要把损失降到最低。连群同志,这次受灾的受灾面积和减产情况,你们县里农业局下乡了没有?”
吕连群往前迈了半步:“市长,昨天下午县里已经做了安排,今天早上我和致清同志已经掌握了情况,这次暴雨导致城关镇、柳林乡、麻坡等六个乡镇不同程度受灾,初步统计倒伏面积超过三万亩。其中,城关镇和我们现在所在的柳林乡受灾最为严重!”
罗致清汇报道:“市长,我们农业局的技术人员已经全部下沉到乡镇。目前城关镇和柳林乡的重点地块,都有专人指导排水和抢收。”
唐瑞林看着他,没有说话。吕连群看了看远处正在抢收的农民们,又补了一句:“我们马上再动员。机关干部,只要是能抽出身的,全部下到一线。”
唐瑞林转向罗致清。
“干部要冲到一线,不能只坐在办公室。你们把我的话带传达一下。这几天,带头到田里去。群众在水里泡着,干部绝对不能在岸上看着。”
吕连群把手里那张卷起来的图纸夹到腋下:“唐市长,我们马上落实。下午就组织县委政府机关的同志下乡。每个常委包一个乡镇。”
唐瑞林走在前面,雨靴踩在泥路上有些打滑,罗致清和马定凯一左一右护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公路上走。
到了公路上,众人的鞋上全部都是淤泥,大家都用力蹭着路边的草叶,试图刮掉那些顽固的泥垢。
从玉米地出来,车队拐到了东洪县的化工产业园。
园区远处几根烟囱正在冒烟,白烟在阴天里散得很慢,像是挂在半空中的一团棉絮。
侯成功是分包园区的市领导,对整个园区已经非常熟悉,他走在最前面,刚才在玉米地那边话不多,但一到了化工园区,整个人就变了。步子迈得比平时大,胳膊摆动的幅度也大了,一边走一边主动跟唐瑞林汇报。
路过石油公司一个储罐区的时候,他伸手指着远处的几排灰色储罐。
“唐市长,你看那边。”
唐瑞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其实挣钱的产业都在化学里。”侯成功这话说得像是在课堂上讲一个自己研究了多年的课题,不是汇报,是分享,“我们东原的石油资源是有的,虽然比不上东北那边的油田,但如果把这些资源就地转化,做精细化工,利润率至少能提高五倍到八倍。”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石油到乙烯到聚乙烯到塑料制品,一条线。石油到丙烯到聚丙烯到编织袋、日用品,第二条线。石油到合成氨到化肥,直接服务农业,第三条。
“我们现在只走了第一步。后面几步,大有文章可做。”
唐瑞林看着他画在地上的那个流程图。泥地上的线条并不清晰,但那个思路所有人都听进去了。
“老侯啊,你对化学产业和化工产业,确实是专家。”
侯成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所以,市长啊,我的建议还是在全市都要以化工产业为抓手,把资源优势真正转化为经济优势,先吃饱再吃好……”
吕连群接着汇报东洪的石化产业。东洪石化的开采权已经下放到了县里,今年上半年产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十八。依托东洪石化,化工产业园已经有了洗衣粉分厂、日化车间,还有三家配套的精细化工企业。
罗致清在旁边补充:“有一家精细化工企业,是个人承包的。我们县里按照市里的改革要求,允许了个人承包经营。这家企业去年投产,今年上半年的利润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四十。”
唐瑞林环视着园区里那些灰色的厂房。
“要按照成功副市长讲的,产业链要往深里走,不能只卖原料。一车一车往外拉原料,利润在别人手里,污染留在自己家里。这个账怎么算都不划算。”他抬起手在空气里点了一下,“关键就在这个‘精细’上。不能一车一车往外拉原料,要一瓶一瓶往外卖产品。”
接着参观了省制药厂和荣华洗衣粉厂之后,车队开始往城关镇方向走。
东洪县城关派出所,这也是今天视察的最后一站。
警车先拐进了派出所的院子,派出所的院门太小,中巴车跟着停在院门口。
派出所的民警已经站成了一排,十几个人,警服穿得整整齐齐,风纪扣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带头的所长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已经换上了我不认识的干部。
唐瑞林下车的时候,在车门口站了一下。雨靴踩在派出所院子的水泥地上,声音比刚才在泥地里走路的时候硬了很多。
民警们齐刷刷地敬礼。
唐瑞林面色微笑走过去挨个握手。他握手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不是走过场。每握一个,他都会看着对方的眼睛,握得很实在,口中还说着辛苦。
走到最后一个年轻民警跟前的时候,唐瑞林看着他的脸,饶有兴致的道:“多大了。”
“二十三!市长。”
“年轻啊,在哪上的警校。”
“省公安专科学校,去年刚毕业。”
唐瑞林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小伙子的身子被拍得往前晃了一下:“嗯,好好干!”
他在队伍前面站定。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他雨靴上沾的泥点子吹干了一半。
“大家很辛苦,受宁海书记委托,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来看望大家!公安工作是维护社会稳定的基石,也是守护百姓安宁的第一道防线。你们冲锋在前,时刻啊处在风口浪尖之中,但是风高浪急方显英雄本色,沧海横流才是男儿担当啊……但是,成绩属于过去,挑战就在眼前,前段时间整个东原的治安形势不容乐观啊,裴晓可的案子,把大家折腾得不轻……。咱们全市的公安队伍,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以敢打必胜的决心和过硬的作风,打赢了这场硬仗。同志们、海到岸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下一步市委市政府将继续加大对基层公安工作的支持力度,从装备保障到待遇落实,切实解决大家的后顾之忧,同时啊也会部署新一轮的严打……这把尖刀利刃要狠狠的插向犯罪分子的心脏
,彻底打赢这场歼灭战……”
大家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眼神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头。
唐瑞林担任过多年的市委秘书长,讲起话来很有气势,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高屋建瓴的宏观视野,又有切中肯綮的微观洞察,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听着。
等到市长讲完掌声过后,吕连群往前走了半步:“市长,东洪城关派出所是城区所,按照省厅一二三类派出所的分类标准,属于一类派出所。目前所里在编民警十七人,合同工十六人,管辖常住人口四万八千多人。今年以来辖区发案率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十三,破案率同比上升了百分之八。”
唐瑞林把目光转向了正在拍摄的电视台摄像机。
“社会矛盾治理不能只靠打击。打击是兜底的手段,不是日常的管理方式。派出所是公安机关联系群众的最前沿,要更多地依靠源头化解和多元共治。”
他停了一下,对着那一排民警,也像是在对着摄像机后面的镜头说。
“你们在东洪,我在东原,我们干的其实是一件事,让群众睡个安稳觉。这个目标不复杂,但要真正做到,不容易啊。”
电视台的摄像师扛着机器往前挪了一步。唐瑞林摆了一下手,示意不用再拍了。
“同志们,要做好思想准备了,市委市政府是决心把社会治安形势彻底扭转的。”
唐瑞林转头看向吕连群道:“连群同志,朝阳同志给市里扫黑的方案里写的很清楚,每个地方都要报社会团伙,到年底必须交交出一份实实在在的名单,不能遮遮掩掩,更不能搞平衡照顾!”
中午的时候,在县委招待所吃了午饭,接着就是下午的专题汇报,吕连群和罗致清代表县委政府向唐瑞林详细汇报了全县的经济发展、农业生产和社会治理情况。
下午四点钟才结束了考察,中巴车驶出派出所院子的时候,吕连群和罗致清站在院门口朝车挥手。
返程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比来的时候松了一些。
焦杨似乎是有意放慢了节奏。上车的时候,大家都往前坐,她径直走到了后面。我上车的时候,中巴车只剩下最后一个位置。
她什么也没说,看着我,然后用下巴示意,她要坐在里面去。
我马上站起来,侧身让出通道,让她先坐进去,然后我扫了一眼车厢确实是没有空位置了,只得坐在了焦杨旁边。
车厢里其他人都在听侯成功讲化工产业链。侯成功在讲能源转化、讲资源深加工,声音从前排传过来。
他讲起化工头头是道,煤化工和石油化工的协同、碳一化学和烯烃聚合的产业前景、东原石油资源就地转化的经济账。车厢里的人都在认真地听,不时有人插上一句。
焦杨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水汽从玻璃上往下滑,把窗外那片田野切割成了不规则的碎片。
她看着窗外隔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放在了我搁在座椅扶手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凉凉的。指甲上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
我下意识的把手抽了回去。
我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目光仍然投向窗外,车窗上蒙着的那一层水汽,映着她侧脸的轮廓。
我不动声色地把手搁在了膝盖上,目光投向窗外。
侯成功还在讲化工。他说到了煤化工和石油化工的协同,说到了碳一化学和烯烃聚合的产业前景。唐瑞林说他这个分管工业的市长遇到对的人了,侯成功就跟着笑了一声。
焦杨的身子往我这边歪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车子拐了个弯,惯性的作用。但歪了之后,她没有立刻坐正。她的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车厢里空调一直在吹,她的头发丝被风吹起来几根,蹭在我的脖子上。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胸腔缓慢地起伏着。风衣的领口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嗯,淡淡的体香。
我抬起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
焦杨睁开眼睛。
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几秒钟的恍惚,然后清醒过来,她白了我一眼,是那种“我就靠一下你至于吗”的娇嗔。然后把身子往窗户那边挪了挪,整个路程中就没有再挨过来。
唐瑞林和侯成功还在谈化工。但侯成功的语速慢了下来,唐瑞林也靠在座椅上,偶尔嗯一声。车厢里其他人也安静了下来,前排有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气味和远处田野里秸秆的味道。
接近五点钟,中巴车直接开进了市委大院。
大家陆续下车的时候,唐瑞林在车门口停了一步,回头朝我说了一句:“朝阳,你来一下。”
姜艳红正准备从旁边走过去,听到唐瑞林这句话,收住了脚步。她和马定凯、侯成功一起往办公楼走,走的时候姜艳红回头看了我一眼。
唐瑞林没往办公楼走。他缓步来到了大院侧面的花坛边上。花坛里的月季刚谢了,落了一地的花瓣,被雨水泡得颜色发暗。花坛沿上铺了一层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里长着几棵草。唐瑞林在花坛沿上站定,把雨靴踩在瓷砖上,鞋底的泥蹭下来一道印子。
“朝阳啊,王镇江已经请了省城的律师。”
他这话说得很直接。不像往常那样先铺垫几句,上来就点了题。
“这个案子,你们有没有把握。”
我看着花坛里的几棵月季枝子被雨水打得歪倒在地面上,花瓣落了一地。
“市长,正好要给您汇报这个事。经过我们调查,王少成案确实存在证据不足的地方,我们已经打算放人。”
唐瑞林的脸沉了下来,嘴角往下拉了一点,眉心挤出一条竖纹。
“怎么回事。听到省城的律师介入,你们就证据不足了。”
语气里有责备,但不激烈。更多是一种“你们给我掉链子了”的意思。
花坛里有两只麻雀在打架,扑腾着翅膀从一丛月季里飞出来,羽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市长,这个事,责任确实在我。但是王少成持枪到菜市场的事实是清楚的,我们掌握了他非法持有枪支的铁证。只是目前关于他涉嫌其他重罪的链条尚未完全闭合。”
唐瑞林看着我的眼睛直言道:“非法持有枪支,气枪嘛,气枪算是猎枪,所以只是罚款嘛。”
他懂得法律,准确地说,他懂得怎么在法律框架内做事。在94年的法律框架下,非法持有猎枪只要不涉及其他违法犯罪,确实就是罚款。
“你们计划下一步怎么办。”
“计划罚款放人。依法依规,罚款金额严格按条例来。”
唐瑞林点了点头。不是在肯定我,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他沉吟了几秒。
“好吧。”
这两个字说得有些无奈。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这两个字的分量一下子重了。
“我这边也会给王镇江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不要闹了。”
“谢谢市长。”
唐瑞林把雨靴在地上蹭了一下。靴底的那层干泥巴掉下来一块。
“裴晓可的案子,收尾工作要抓紧,钱,接近三十万啊,人打死了,钱到底去了哪里?你们拿不出钱,案子本身就不算侦破嘛!钱没找着,这案子就永远是个半拉子工程。”
我说道:“市长,这次扫黑严打,我们一定把这笔钱挖出来,给上面、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他背着手仰头看了看办公楼,回过头看着我:“我要的是成果,不是结果。”
他说完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到了刚下车时候的样子,那种儒雅的领导气场。
回到办公室已是黄昏,想着焦杨刚才的轻轻一靠,心里竟泛起一丝久违的温软。但马上晓阳就出现到了脑海中,我马上甩了甩头,把焦杨从脑海里赶了出去。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把桌上那摞材料吹得哗哗响。正准备翻全市关于开展秋冬季严打的行动方案,这个时候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进。”
秦川推开门。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他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在身前交叉握着。
“李市长,我有情况需要汇报一下。”
“说。”
“三大任务进展缓慢啊。”秦川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燕来歌舞厅我让消防大队以秋季防火的名义去做了检查,消防通道不合格,后门被铁链子锁着,我打算给他关了,但是阻力很大啊!”
我看着秦川道:“阻力很大?阻力主要来自哪里?”
秦川揉了揉鼻子道:“方方面面,方方面都有!”
我马上道:“电传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秦川马上道:“查出来了,我有同学在定丰,他私下给我说了,是负责机要的粟主任脱岗!但是我看了局里面曲局长形成的报告,说是机器故障!”
我翻看了日历,就道:“明天上午九点,我和孙政委去一趟定丰,去会会这个曲建平!让赖传鹏出面,我给你撑腰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