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那只死掉的麻雀。他们把它埋在了这棵老樟树下面——就是这棵。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细,你们帮帮我……带我回家……
她的身体在月光下开始发生变化。白色的轮廓扭曲、坍塌、融化,像一团被水泡烂的纸。明旭看着那个影子从人形变成一团模糊的灰雾,然后那团灰雾缓缓飘起来,朝着他们的方向——
明旭一把拽起小新的手,转身狂奔。
他们冲下后山的小路,不顾树枝抽打在脸上和手臂上。身后的风突然变得又冷又重,推着他们的后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树影在月光下摇摇晃晃地伸长,像无数条手在黑暗中乱抓。
不要回头——明旭几乎是咬着牙喊出来。小新没有回头。他跑得气喘吁吁,但一步都没落下,甚至反过来拉了明旭一把,把他从一根突出的树根前拽开。
“不要跑。”身后,那道灰雾如影随形的跟着。
身后那团灰雾如影随形的跟着他们,越来越靠近,越来越靠近。
“可恶!我再三退让,你反而得寸进尺!”明旭这下有些受不了了,原本是看你可怜,这下看来,你是觉得他们是软柿子,想要上手捏一捏了!
转身站立在小新面前,伸手虚空一握,手上顿时散发出金光,随后一根棍子从金光中缓缓出现。
“随心铁,老伙计,好久不见。”摸着手上的棍子,明旭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那团灰雾,在随心铁出现的那一刻,灰雾居然也缓缓停了下来。看它的样子,很明显充满了恐惧。
灰雾停住了。
它悬在半空中,距离明旭大约三丈远,像一团被冻住的烟。刚才那种铺天盖地的阴冷压迫感在一瞬间退潮般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明显的、几乎可以用肉眼看见的——恐惧。
那团灰雾在发抖。
明旭手持随心铁,站在小新身前,金色的光芒从棍身上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像水面的涟漪,把周围的黑暗一寸一寸地推远。被金光扫过的地方,那些扭曲的树影恢复了正常的形状,冷风也平息了下来,连月光都变得清亮了几分。
小旭……小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好久没看到你用这个了。
明旭说。他没有回头,目光仍然锁定着前方那团瑟瑟发抖的灰雾,以后解释。现在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他向前走了一步。
灰雾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截——不,应该说它整团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把自己团起来。雾气内部传来细碎的、语无伦次的声音:……不要……不要过来……金色的……好烫……
明旭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团灰雾——刚才它还张牙舞爪地追着他们跑,现在却缩成一团,声音里满是瑟缩和无助。明旭想起刚才它在树下哭泣的样子,想起那个湿漉漉的小女孩的脸,想起它说的时候声音里的颤抖。
他把随心铁稍微放低了一些,金光也随之收敛了几分。
我不会伤害你。明旭说,声音放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但你刚才追我们了。为什么要追?
灰雾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平静下来。雾气内部重新浮现出那个小女孩的轮廓——很淡、很模糊,像是墨水在水里化开一样不真切。她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出来,带着哭腔:……我想回家……可是你们跑……我以为你们不要帮我了……
小新从明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的害怕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你是……那只麻雀吗?
小女孩的轮廓点了点,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我的身体是麻雀……但我的魂……是人……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了……
明旭皱眉:什么意思?
灰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开始讲述——
那是很久以前,久到春日部还不是春日部的时候。这里是一片荒地,靠近一条小河。河边住着一户穷苦的人家,家里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她小丫头。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小丫头生了一场重病,没钱看大夫,拖了几天就没了。
她的身体太小了,埋在土里很快就化了。但她的魂没有走远。她太冷了,太想回家了,可是她找不到路。河边的风一年年地吹,树一棵棵地长起来,她的魂就困在了这片土地上,一年又一年。
后来有一天,一只麻雀飞到了这里,停在老樟树上。那只麻雀当时已经受了重伤,撑了没多久就死了。小丫头的魂不知道为什么,飘进了麻雀的身体里。从此她就困在鸟的壳子里,不能说话,只能叫。
再后来,去年的夏天,明旭和小新把它挖了出来。
你们把我挖出来的时候……灰雾里的声音更轻了,我忽然能动了。忽然能飘出来了。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走了……可是我走了好远好远,还是会回到这棵树下。我出不去……
明旭的手指在随心铁的棍身上缓缓摩挲。他明白了。
你是说,你想离开这里,但一直没办法走?
嗯……小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回家。去一个暖和的地方。这里太冷了,每年冬天都好冷好冷……
小新的鼻子抽了一下。他拉了拉明旭的衣角,声音闷闷的:小旭……她很可怜。我们帮帮她吧。
明旭低头看了看随心铁。棍身上的金光在一明一灭地呼吸着,像是有生命一样。他摸了摸它,低声说:老伙计,能做到吗?
随心铁轻轻震了一下——那是的意思。
明旭抬起头,看向那团灰雾:我可以帮你。送你离开这里,去一个不冷的地方。你愿意吗?
灰雾剧烈地晃动起来,里面传出又惊又喜的呜咽声:……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真的。明旭举起随心铁,但你要配合我。不要怕,不要躲。等金光完全罩住你的时候,你心里想着你最想去的地方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