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晶王核心的三重封印仪式,被安排在临时协议正式签署后的第五天。
封印地点位于王宫地下最深处。
那里过去是黑晶王用于储存战略魔力的核心仓库,四周墙壁由整块黑曜晶浇筑而成,内部不存在任何能够让影魔魔力悄无声息钻入的天然缝隙。
紫悦耗费了整整三个晚上,在仓库原有结构的基础上,又增加了四十七层性质各不相同的复杂封印。
其中二十层用于隔绝魔力,十二层负责监控意识波动,八层用于防止外部暴力破坏,剩下七层,则完全是她出于“既然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不如再多增加一点保险”的个人习惯补上去的。
当黑月在闪耀盔甲与居民代表的陪同下进入地下仓库时,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父亲的核心,而是密密麻麻、几乎爬满每一寸墙壁和地面的繁复符文。
他沉默地环顾一圈。
“你是打算封印我的父亲,还是打算把整座王宫一起从现实世界里隔离出去?”
紫悦正在检查最后一组节点。
“考虑到你父亲曾经被压在百丈永冻层与谐律封印下面,依然顽强存活了一千年,我认为谨慎一点没有任何坏处。”
“这些符文中,有十四处功能完全重复。”
“重复意味着备用。”
“其中三处的魔力流向彼此冲突。”
紫悦的动作突兀地僵硬了一下,立刻低头重新检查手中的图纸。
“在哪里?”
黑月用一缕纤细黑雾,分别指出墙角三处交叉节点。
紫悦盯着看了几秒,迅速控制羽毛笔修改结构。
“好吧,你说的对,这三处确实需要重新调整一下。”
闪耀盔甲站在旁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现在忽然有些担心,这个核心以后究竟还能不能正常打开了。”
“这正是封印存在的根本意义。”
紫悦头也不抬地回答。
“可我们至少应该保留一条在必要情况下,能够安全检查内部状态的通道。”
“其实,这东西理论上存在。”
“只是理论上吗?”
“只要三位凭证持有者同时到场,四十七层封印全部按照正确的顺序解除,而且中途没有任何一层发生魔力回流,核心就能够安全取出。”
闪耀盔甲转头看向黑月。
“我开始相信,你父亲会宁愿在里面一直睡到世界毁灭,也不愿意亲自面对这套开门流程了。”
黑月没有回应,但他在心里承认,这个推测拥有相当高的准确率。
核心被安置在仓库中央的一座透明水晶台上。
经过水晶之心的全面净化后,它早已不再是黑晶王亲手剥离时那枚散发着妖异红光、犹如鲜活心脏般跳动的统治核心。
失去王权阵列持续供能的红色外壳已经彻底褪色、脱落,内部庞大的魔力结构也在净化中向内坍缩,最终只剩下一块不到半片马蹄大小的漆黑晶片。
晶片表面没有任何光泽,内部同样感受不到清晰的意识波动。
唯有当黑月真正走近时,血脉深处才会传来一种微弱、却绝不会被他认错的熟悉共鸣。
父亲还活着,只是太过虚弱,已经无法依靠自身力量,从那场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沉睡中主动苏醒。
居民议事会经过两轮公开表决,最终选择白釉保管第二道封印凭证。
这个决定一度遭到许多居民反对。
有人认为她过于年轻,缺乏应对政治阴谋的经验;也有人担心她曾经多次公开反对黑月,很可能在真正需要开启封印的关键时刻,故意拒绝配合。
白釉对此给出的回答十分直接。
“正因为我目前依然不支持他成为正式国王,所以这把钥匙放在我这里才有意义。”
她站在公开表决台上,面对着那些质疑自己的居民。
“如果三把钥匙全部交给无条件相信黑月的小马,那根本不叫相互约束,只能叫把同一把钥匙切成三段,再分别塞进三个不同口袋里。”
黑月赞成了她的说法。
第一道凭证由他的本源黑雾凝聚而成,外形是一枚表面没有任何装饰花纹的黑色细环。
第二道凭证是居民议事会铸造的透明水晶印章,内部记录着此次公开表决所产生的集体魔力签名。
第三道凭证则不存在具体实体。
音韵将它直接接入了水晶之心的共鸣频率,任何试图开启核心封印的行为,都必须先通过水晶之心对城市居民情绪的验证。
当三道凭证同时嵌入封印阵列时,仓库中央缓缓亮起了一圈彼此交叠的三色光芒。
黑月把前蹄放在透明水晶台的边缘。
那枚沉睡的黑色晶片,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道微弱得几乎无法被其他小马捕捉到的沙哑声音,顺着血脉共鸣传进了黑月的意识深处。
“你居然真的……把你爹我锁进了一间需要平民同意,才能打开的牢房。”
黑月瞳孔微缩。
“父亲?”
晶片内部的意识波动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不定。
“别叫得那么大声……我还没死。”
“您的意识恢复了?”
“只是被你们这群蠢货在外面折腾出来的动静,吵醒了一瞬。”
黑晶王的声音异常虚弱,却依然顽强保留着那股让黑月无比熟悉的刻薄与威严。
“那个紫色书呆子到底在外面叠了多少层封印?我在里面光是感知那些乱七八糟的魔力线路就觉得头疼。”
“四十七层。”
核心内部沉默了足足数秒。
“四十七层?你确定?”
“是。”
“她究竟是打算关押一名失去实体、连说话都费劲的虚弱囚犯,还是准备封印一个随时会张嘴吞掉整个世界的远古邪神?”
“紫悦认为,您的越狱能力值得最高等级的尊重。”
“让她把其中一半拆掉。”
“我没有单独修改封印的权限。”
“你当然没有。”
黑晶王的语气里,透出了一丝哪怕已经虚弱成这副模样也无法掩饰的恼火。
“你这个孝顺儿子刚刚亲手把修改权限分给了外面那群墙头草。”
他似乎还想继续咒骂,但这次短暂苏醒已经耗尽了残存意识中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力量。
在重新沉入黑暗以前,他最后留下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要求:
“至少……别让他们把牢房修得四处漏风。”
黑色晶片重新归于寂静,黑月的前蹄仍然停留在水晶台上。
“他刚才醒了?”
紫悦敏锐地察觉到了核心波动。
“是。”
“他说了什么?”
“他认为四十七层封印过于浪费。”
“事实证明,他在失去实体的情况下,依然具备从内部感知并干预外界的能力,看来我最好再补三层,刚好还能凑个整数。”
黑月转过头,认真判断紫悦是否在开玩笑。
可惜紫悦已经重新拿起羽毛笔,真的开始在图纸边缘寻找能够继续添加封印的位置。
三重封印完成后的当天下午,极北矿区毫无征兆地传来了最高等级的紧急警报。
负责维持白色引导晶灯的能源节点,在连续运行数日后出现了大面积衰减。
那些晶灯本质上并不是能够强行控制残次品影魔的命令装置。
在黑晶王核心被净化、绝对服从结构被彻底拆解以后,黑月已经失去了对残次品军团下达直接指令的能力。
他预先留在冰原上的白色晶灯,只是通过之前的训练,外加模拟荒原影魔在迁徙时所使用的同族共鸣频率,最后辅以它们回避水晶净化辐射的本能,形成了一条能够把失控残次品暂时引向无人冰原的非强制性通道。
这种方法不会剥夺它们的行动能力。
但这同样意味着,一旦灯光减弱、同族频率发生偏移,那些永远被饥饿驱使的低级影魔随时可能偏离原本的迁徙路线。
警报响起时,至少有三十头成年残次品已经越过临时隔离线,进入了一座专门开采供暖晶矿的外围矿场。
矿工们被迫躲进紧急避难室。
那些影魔围绕着仓库中储存的高能晶矿疯狂撕咬,已经有两头因为争夺魔力相互攻击,撞塌了矿场入口处的一段承重支架。
临时议事会在十五分钟内紧急召开。
“重新启动最低层级的服从指令。”
闪耀盔甲用蹄尖指着矿区地图,给出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案。
“只需要控制它们退出矿区,不让它们攻击居民。等白色信标完成维修,再解除命令。”
“不能启动。”
黑月坐在地图另一侧。
“为什么不能?”
负责矿区生产的居民代表焦急地质问。
“那不是黑晶王专门留给你的军团控制权吗?”
“已经被我拆除了。”
“那就重新接上!”
“那套指令建立在绝对服从结构之上。不存在所谓只控制它们走出矿区,却不控制其他行为的安全使用方式。”
“可它们根本没有智慧!”
矿区代表用力拍打桌面。
“你自己说过,那些怪物不会思考,不懂得什么叫自由!既然它们没有自己的意志,控制它们离开矿区,怎么能够算是奴役?”
议事厅突然安静下来,这个问题远比任何一项单纯的战术选择更加尖锐。
那些残次品没有完整心智,无法参与表决,也无法理解自由意志究竟意味着什么。
从最现实的角度判断,重新控制它们,是保护矿工与城市最简单、最快捷、损失也最低的办法。
黑月当然明白,他甚至比在场的任何一匹小马都更加熟悉那套指令。
只要重新接入王权核心,他可以在几秒钟内让矿区所有影魔停止行动,像过去一样整齐地跪伏在地。
但他同样清楚,任何一项被称为“仅限此次危机”的绝对权力,一旦被证明足够方便,便必然会在下一次危机中得到更加顺理成章的使用。
今天可以控制没有智慧的残次品,明天便可以控制陷入疯狂、暂时无法分辨现实的伤员,后天则可以控制那些被统治者判定为“暂时无法作出理性判断”的反对者。
父亲的王权从来不是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变成暴政的,
它只是在无数个看似正确、紧急、甚至真的能够拯救生命的理由中,一点点失去了原本应该存在的边界。
“我不会重新启动。”
黑月最终说道。
“那矿场里的小马怎么办?”
“我亲自去。”
“可你的身体根本经不起战斗。”
白釉立刻提出反对。
“我不需要与它们战斗。”
黑月把矿区仓库的物资清单拖到面前。
“残次品进入矿场,是因为仓库里储存的高能晶矿能够暂时缓解饥饿。只要提供一条更加稳定的替代魔力来源,就可以利用本能把它们引出去。”
“你打算长期喂养一群随时可能吃掉居民的怪物?”
“在找到恢复它们心智的方法以前,是。”
半个小时后,救援队抵达极北矿场。
柔柔坚持一同前往。
按照她的说法,这些残次品虽然不属于普通动物,却依然拥有明显的饥饿、领地与群体行为,
既然黑月不准备依靠暴力控制它们,那么理解这些最基本的生物本能,便是目前唯一能够寻找的突破口。
矿场入口已经被撞得严重变形,避难室内部不断传来矿工敲击管道的求救声。
三十多团浓郁黑影在仓库周围徘徊,幽绿色眼睛不断扫视四周,獠牙上沾满了从晶矿表面撕扯下来的晶石碎屑。
当黑月走入矿场时,所有残次品同时转过头,
它们闻到了同族的气息,
也闻到了比仓库晶矿更加浓郁的高阶影魔魔力。
几头距离最近的怪物立刻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饥饿而贪婪的低吼。
它们没有认出黑月是新的王权继承者,失去服从指令以后,它们甚至无法理解“继承者”这个词究竟代表什么。
在它们眼中,黑月只是一块力量异常丰沛、同样也非常危险的活体食物。
“它们准备攻击你。”
柔柔躲在一块防护晶板后,小声提醒。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往前走?”
“能源诱导装置必须放在它们能够清晰感知的位置。”
黑月利用第三回路,把矿区加工过程中产生的废弃魔力抽取出来,压缩进一枚直径接近半米的灰色晶球。
这些废弃魔力无法用于居民供暖,也不适合普通小马直接吸收,却足以缓解残次品影魔长时间积累的饥饿。
第一头成年影魔扑上来的时候,黑月没有释放任何服从威压。
他侧身避开獠牙,黑雾瞬间化作四根坚韧绳索,锁住对方四肢,把它重重按在冰冷地面上。
那头怪物拼命挣扎,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细小凹坑。
黑月没有伤害它,只是把灰色晶球推到了它的嘴边。
残次品最初依然试图扭头撕咬黑月的前腿。
直到晶球内部那股浓郁魔力真正进入鼻腔,它的动作才出现了一丝迟疑。
它试探性地咬了一口晶球,灰色魔力顺着獠牙进入身体,缓解了长时间饥饿所造成的疯狂。
剧烈挣扎逐渐减弱,数秒后,黑月松开黑雾。
那头残次品没有再次攻击,而是低下头,继续大口啃食晶球。
其他影魔也开始向这边缓慢围拢。
“现在把诱导晶球向隔离区域移动。”
黑月对后方工程队下令。
“保持固定速度,不要突然加速,更不能让魔力供应中途断开。”
工程队操控运输平台缓缓后退,那群失去主人的影魔追逐着灰色晶球,一点点离开矿场。
迁徙过程中,有几头因为争抢魔力再次爆发冲突。
柔柔通过观察它们耳朵、尾巴与体表黑雾的流动变化,提前指出即将发动攻击的个体;黑月则使用黑雾将它们暂时隔开,并为体型较弱的幼年残次品单独分出几块小型晶矿。
这并不是一支整齐撤退的军队,
更像是一群饥饿、混乱、随时都有可能失控的流浪野兽,被一顿勉强能够果腹的食物,引向更加安全且远离居民的栖息地。
整场迁徙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最后一头影魔跨过新隔离线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负责维修信标的老工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所以,以后每天都得给这些家伙准备这么大的魔力球?”
“初期是。”
黑月看向隔离区内,那些围绕诱导晶体逐渐趴伏下来的庞大黑影。
“矿区每天会产生大量无法利用的废弃魔力,经过过滤完全可以作为稳定供给。”
“要是哪一天供给断了呢?”
“那它们还会出来。”
“那咱们岂不是养了一群永远填不饱肚子的麻烦?”
“是。”
老工匠显然希望从他口中听到一个更加乐观、更加符合国王威严的保证。
可黑月没有欺骗他,这些残次品曾经是父亲最方便、最忠诚的军队。
没有理智,不会质疑,不知疼痛,同样也永远不会背叛。
黑月如今放弃了对它们的绝对控制,就必须承担随之而来的全部麻烦。
替它们寻找食物,划定栖息区域,保护居民,同时也保护这些根本没有选择自身出生方式的同族,不被恐惧它们的小马全部屠杀。
这远比下达一道服从命令困难得多。
“建立影魔保留区。”
黑月说道。
“外围设置三层非致命防护,内部铺设废弃魔力供给管道。任何影魔不得进入居民区,但在没有发生主动攻击的情况下,卫兵也不得越过隔离线进行猎杀。”
“另外,从图书馆、矿业部门与医疗系统抽调研究人员。”
白釉皱起眉头。
“研究什么?”
黑月注视着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逐渐平静下来的幽绿色眼睛。
“研究它们失去智慧的真正原因。”
“你认为他们还能恢复?”
“不知道。”
“如果永远无法恢复呢?”
“那就由水晶帝国继续照看它们,直到找到答案,或者直到它们的生命自然结束。”
所有小马都刻意回避了另一个可能,如果这些影魔真的重新拥有了或者说恢复了智慧,那他们应该怎么办。
两个拥有智慧的荒原影魔就已经足够把水晶帝国搅得天翻地覆了,如果是一群拥有智慧的荒原影魔……
柔柔从防护晶板后走了出来。
一头体型较小的幼年残次品趴在隔离线附近,似乎还没有从巨大的诱导晶球那里分到足够魔力,只能不断舔舐地面上残留的灰色碎屑。
柔柔从工具箱中取出一小块废弃晶矿,小心地放在隔离线内。
小影魔警惕地盯着她,它没有理解这个动作代表着怜悯,更不会因为这点食物,突然对眼前的小马产生任何感激。
它只是闻到了魔力气味,慢慢爬过去,把那块晶矿叼进嘴里。
“它们不是军队。”
柔柔轻声说道,黑月沉默片刻。
“从今天开始,不再是了。”
在他们身后的极北矿场里,第一批获救矿工正在走出避难室。
而在更加遥远的地方,水晶帝国城市中央重新亮起的灯光,正穿过漫长黑夜与风雪,在这片曾经只用来封印怪物的冰原边缘,划出了一条微弱却足够清晰的界限。
界限一侧,是依然充满恐惧、怀疑与创伤的水晶居民。
另一侧,是失去主人、也失去未来方向的荒原影魔。
黑月站在两者之间,他没有再把任何一方变成武器,也没有把任何一方从这片土地上彻底驱逐。
这仅仅是一个临时方案,
它麻烦、昂贵、效率低下,而且随时可能因为一次能源事故而宣告失败。
黑晶王如果还清醒着,一定会把这套做法评价为统治者最愚不可及的软弱。
但黑月第一次真正明白,所谓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本来就不是在父亲与紫悦分别留下的两个现成答案中挑选一个更加顺眼的选项。
而是在那些旧答案全部失效以后,依然愿意留在满是风雪的原地,亲蹄写下第三种尚且并不完美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