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车拖走后的第二日,雨没有停。
水从棚顶破瓦间细细落下来,先在木凳边砸出一圈湿斑,午后便连成一条线。
梁姓男人把脚伤老人往里让了又让,背脊仍叫冷水打湿。
石成坐在门槛外削一截断木,阿绣抱着竹匣缩在他身旁,不时望一眼北边来路。
那边雾沉沉的,普通北车还没有影。
棚后忽然传来水声一滞。
郭芙从车道边抬头,见檐后的黄水不再往沟里淌,反倒沿墙根漫了回来。
她快步绕过去,剑鞘挑开半尺烂草,草底又压着碎木和湿透的麻绳。
几根蓝色线头混在泥里,雨一冲便往排水口更深处钻。
阿勒跟上来,脸色发沉:‘有人刚塞的。’
‘把沟口守住。’郭芙将剑鞘一横,‘别让他们再往里填。’
她说完回到棚前。
湿梁已经发黑,半檐下能坐人的干地只余两块旧板。
孩子伏在何氏留下的一卷破褥上睡着,脚伤老人咳了一阵,额头却比早晨更烫。
梁姓男人摸了摸老人腕上药布,手指停了一停。
黄蓉撑伞站在门边,看着水线一点点逼近木凳:‘都挤进这块地方,梁先湿透;
谁都不让,外头又有人等药。’
石成起身道:‘俺也去对街避。
北车来了,俺也去上。’
阿绣却看着棚后:‘水堵着,等会儿对街也得叫泥水漫到门口。’
赵敏从柱旁走来,衣角沾着泥,语气仍利落:‘石大叔,要不要过去,是你和阿绣的事。
老人要不要等药,也是老人自己的事。
谁都不必拿留下当恩情,更不必拿走当亏欠。’
她转向老人:‘药车夜里才可能到。
你愿意在这里等,还是先到茶肆借个灶?’
老人撑着短杖,喘匀一口气才道:‘药是给我送来的,我等。
雨若逼到脚边,我自己挪。’
梁姓男人听了,没替他接话,只将钥匙从腕上解下来,放到老人看得见的木凳一角:‘我去棚后。
钥匙在这儿。
你若想挪地方,先拿着。’
黄蓉没有说谁该留。
她只是把手指向对街还算完整的屋檐:‘孩子和老人先占半檐。
等车的人,愿过去便过去。
急药车来了,还是走这条车道,不从人堆里挤。
郭芙守通路,别的事各自挑。’
郭靖一直立在棚前的转弯处,闻言将横在地上的旧板扶正。
两名蓝衣刀客正从雨幕里绕近,像是要把一捆湿草往孩子脚边丢。
他往前半步,挡住那条线。
‘这里让人过。’郭靖道。
刀客冷笑:‘棚里快淹了,还守什么路?
不如把碍事的都赶去北岭棚,那里干得很。’
‘谁去哪里,自己走。’郭靖没有提高声音,‘你别推。’
刀客肩头一沉,想借雨势从他臂下撞过。
郭靖掌心按在对方胸口,只轻轻一送。
那人脚下泥滑,退了两步,湿草散在自己靴边。
另一人趁机扑向棚后,郭芙已从侧面截来,剑鞘敲在他腕骨上。
那人吃痛松手,塞在排水口的新草滚回泥水里。
‘阿勒,拖出来。’
阿勒蹲到沟边,双手刚抓住湿草,石成已扔下断木走来:‘我抬过那辆车,知道该使哪边力。
盐脚夫呢?’
‘在。’一个披蓑衣的脚夫从对街跑来,肩上还带着雨珠。
石成没有先看黄蓉,也没问北车何时来。
他对阿绣道:‘你看楔子。
水一冲,石根松了就叫我。’
阿绣点头,把竹匣塞到檐内,挽起袖子踩进沟边。
她先将一块较硬的碎瓦压住松土,又把阿勒拖出的湿草一把把递给盐脚夫。
石成和脚夫合力拽住那根压在水口的碎木,木头泡得沉,拔起时带出一团黑泥。
黄水猛地冲开,溅得三人满脸都是。
郭芙只守在他们背后。
又有刀客想把脚探进沟里,她剑鞘从他膝弯一扫,逼得那人跪进水中。
她没有追,只将鞘尖钉在沟沿:‘再伸脚,我就让你在这儿坐到雨停。’
北岭的人隔着雨骂了两句,到底没敢再近。
水道重新响起来,黄水沿着先前清开的沟口往东门外跑。
棚里的湿意仍重,梁上却不再有水从墙根倒灌。
石成抹了一把脸,望向阿绣。
阿绣把最后一捆能用的湿草拖到门外,喘着气道:‘这草晒一晒,还能垫梁。’
棚前的孩子被水声惊醒,抬头便要往母亲留下的褥子里钻。
梁姓男人先把褥子往半檐里拖了拖,却没有将孩子抱走。
他蹲下来指着对街:‘那边干些。
你想过去,我送你走到门口。’
孩子望向还在昏睡的老人,小声问:‘爷爷也去么?’
老人睁开眼,摸到木凳上的钥匙,慢慢摇头:‘我等药车。
你去干地方,不用陪我。’孩子便自己从褥上爬起来,牵住梁姓男人的一根手指。
梁姓男人将人送到对街檐下便回身,没有替他在别处占一块地。
梁姓男人从棚内出来,手上扶着老人。
他没有叫石成留下,只道:‘北车到了,你们照旧走。’
石成望了一眼被雨打得发黑的半檐,低声道:‘车没来前,我补半日屋檐。
不是住下。’
阿绣也道:‘把水放走,总得把能垫的草留好。’
赵敏看着父女二人,唇角微挑:‘那便等你们自己上车的时候,再自己说走。’
老人把钥匙在掌心转了一下,铁绳刮过干裂的皮肤,忽然看向梁姓男人:‘你若也去对街,棚门谁看?’
梁姓男人道:‘门先敞着。真有人要进来,先问他是避雨,还是来占地方。’
老人点了点头:‘那我在这儿,正好替你看一眼。’
郭芙回到沟口,见水已越过最后一块碎瓦。
她将剑鞘上的泥在石边蹭掉,没有往棚里多占半步。
阿勒守在她身后,低声问:‘夜里还会来么?’
‘会。’郭芙望着那片湿梁,‘所以门和沟口都得留着。’
黄蓉将一截没有烂透的木楔拾起,试了试它的硬度,没有立刻往梁下塞。
她抬眼望向远处。
北岭的人已退到雨幕外,檐下的水线却还在滴。
天色将暗时,一阵风掠过棚顶。
那片刚露出的旧瓦轻轻一响,像有人在黑处用指头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