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刚亮,东门外的雨便收成一层细丝。
旧驿棚前的浅沟却比昨日深了半尺,黄水沿着车辙打着旋,连檐下那块压泥的旧板也露出一截湿边。
何氏已经把包袱绑好。
孩子伏在她肩上,睡得不安稳,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
她隔着雨丝望向城门,望了很久,直到一辆蒙灰布的南车从石桥那头慢慢过来,车铃响得又闷又近。
梁姓男人从门边站起,手先按到腰间钥匙上:‘是你等的车?’
何氏点头。
她没有立刻往前走,先解下穿钥匙的麻绳。
绳子在雨里泡得发暗,钥匙碰在掌心,凉得很。
‘今日本该还是我拿。’她将麻绳递过去,‘可我上了车,不能带着它往南走。’
梁姓男人没有伸手去抢,只摊开掌心:‘你自己交。’
何氏把钥匙放上去,又替他把麻绳绕回腕上一圈。
孩子被这点动静惊醒,抬头看见南车,迷迷糊糊问:‘娘,咱们走么?’
‘走。’何氏轻声道,‘车来了,就走。’
南车在沟前停住。
车夫探身看了一眼泥水,皱眉道:‘这儿转不过。
带孩子的,上我的车吧,绕去集外蓝旗棚,那里路硬些。’
何氏抱紧孩子,没答。
那车夫又跳下来,伸手便要去牵她的包袱:‘雨里还挑什么?
我替你捎过去。’
一只手按在他手背前方的车辕上。
郭靖不知何时已站到车道边,衣摆被泥点打湿,声音却很平:‘她等的是这辆车。
她若要换,会自己说。’
车夫抬眼认出他,手讪讪缩回去:‘俺也去也是替她省路。’
‘省不省,是她的路。’郭靖让开半步,仍给南车留下能退的地方。
何氏这才抬头:‘我坐南车。
集外的棚,我不去。’
车夫没再多话,牵着马退到一旁。
郭芙正卷着裤脚站在浅沟里。
阿勒抱来两块碎石,她用剑鞘把沟边堵住的烂泥挑开,黄水立刻从新开的细口淌下去。
昨日留下的旧板仍压在最深的车辙中,她踩着板沿试了试,回头道:‘阿勒,右边垫石。
车轮别往沟口斜。’
阿勒应了一声,跪下将石头一块块塞进松土。
他的手上全是泥,郭芙也没催,只盯着车辕转弯的那一尺空处。
南车若硬拐,轮子便要压塌沟沿;
若退得太远,又会堵住棚门。
黄蓉撑着伞走到梁姓男人身旁,没有去碰那串钥匙:‘何氏走后,今日棚下只剩你一个持钥匙的人。
你打算怎么拿?’
梁姓男人望着何氏,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棚里空出的木凳:‘钥匙在我手上,不能因此把等药的人也算成我的人。
谁要走,我给他让路;谁要等,我只把门看着。’
黄蓉道:‘那就够了。看门不是收人,留路也不是替谁留命。’
他原先只想着等北行驮马,等马一到便离这漏雨的棚子远些。
如今钥匙压在腕上,却不是谁给他添的一件东西。
‘我只拿今日。’他说,‘脚伤的老人等清溪急药,药来前我不走。
若北马先到了,我把钥匙交回管市老人;
若药先到,老人愿等,我便当面交给他。
谁也不愿留,我也交回去。’
黄蓉看了他一眼,唇边像有一点笑意:‘说得明白。
那就照你说的拿一日。
不是替棚下守一辈子。’
梁姓男人低头嗯了一声,将钥匙放在外衣最显眼的地方。
他没坐何氏刚空出的木凳,也没把那团干草拨到自己脚边,反而把凳子朝檐内推了推。
脚伤老人拄着短杖挪来,脚踝裹着湿布。
‘我只等药。’老人先开口,‘药到了,能走就走。’
‘那就坐这儿等。’梁姓男人道,‘别踩沟边。’
郭芙那头忽然喝了一声:‘走!’
阿勒已扶住车后轮,南车车夫轻轻一抖缰。
前轮压过旧板,后轮在石垫上滑了半寸,又稳住。
郭芙握住剑鞘,顶开想从另一边挤过来的空车,给车尾留出转身的弧线。
她没有替何氏抱孩子,也没有去替车夫勒马,只守着那片刚清出来的地。
南车终于在棚前掉过头。
何氏抱孩子跨上车板时,回头看了一眼。
梁姓男人站在檐下,钥匙明明挂在他腕上,棚门却仍敞着;
脚伤老人坐在让出的木凳上,能看见外头的车道。
‘路通着。’郭芙从沟里上来,甩掉剑鞘上的泥。
何氏对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拉下车帘的一角,南车便沿着东门外那条湿路慢慢驶去。
车铃远了,沟里的水还在流。
南车拐过东门的石桥,何氏隔着车帘还能看见棚前那块旧板。
她忽然掀帘让车夫缓一缓,从包袱里摸出一小截没用过的麻线,叫随车的脚夫送回棚前。
脚夫跑到沟边,何氏只让他带一句:‘钥匙别系得太紧,谁要走,手上也该松得开。’
梁姓男人接过麻线,没有把它换到钥匙上。
他看见那车仍照原来的方向往南,才将麻线放在木凳边,留给脚伤老人束药布。
那点线不值什么,也没让何氏在棚里留下一件能叫人记账的东西。
阿勒从沟口直起身,鞋底陷满烂泥:‘郭姑娘,这边还要再垫么?’
郭芙看了一眼被南车压实的石块,摇头:‘够下一辆车过就行。
把沟口留着,水总得有地方去。’
她说完将剑鞘横在掌中,退到车道外侧。
没有人因这辆车走成了便把转弯处围起来,等着收谁一句谢。
棚门前空出的泥地很快又落满雨点,像什么也没替谁留下。
雨势又斜了一阵,脚伤老人把那截麻线系在药布外,试着站了一回。
梁姓男人立刻侧开身,仍没扶他替他作主。
老人扶住木柱,自己朝车道望了望:‘药车若到,我认得路。’梁姓男人只道:‘那就等它到。’
梁姓男人将木凳旁的干草又让出一角,自己站回门边。
他等的北行驮马尚没影子,手腕上的钥匙却不再像一块要把人钉住的铁。
棚前那一弯车道已让一辆平常南车照旧走出去,谁若想把它占成自己的门,先得问问这条路肯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