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坊在城南湿地边上,白日里磨坊人声喧杂,夜里却只剩水声与木轮吱呀。雨后河水涨得急,水车一转一转,把月色搅成碎银。宁远披着斗篷立在坊后暗渠旁,鼻端尽是潮湿木屑与发霉的麻袋味,听得远处偶尔有更夫梆子,心却比水还沉。
燕知予先到,背靠着一根湿滑的桩木,目光随水面起伏,像在数暗流。梅婆婆坐在榨油用的旧石磨上,指尖捻着一枚铜钱,铜钱边缘被她捻得发亮,时不时轻轻一弹,叮的一声,像是给这寂静添一根针。
“右司的人……”宁远低声道,“会来这里?”
“右司的人不敢来。”燕知予不带情绪,“敢来的,都是替人送命的。”
话音未落,坊外芦苇里有轻微的拨动声。那声响很小,却像有人刻意让他们听见。宁远向前半步,手已摸上腰间短刃,梅婆婆却抬了抬眼皮,把铜钱按回掌心。
从芦苇里钻出来的是个年轻伙计,衣衫湿透,肩背微驼,脚步虚浮,像是连日未曾合眼。他脸上有旧伤,左颊一道刀口狰狞却已经结痂。最惹眼的是他袖口缝线——严家货栈的制式走线,针脚密得像怕人拆出来认。
“阿棠?”宁远认出了人。那日严家货栈里,他曾在柜台后见过这小伙计,一双眼睛看谁都躲躲闪闪。
伙计扑通一声跪在泥里,泥水溅到他衣襟上,他却像不觉,只把头磕得咚咚响:“宁爷,燕姑娘,婆婆……我、我是来换命的。我奉命来……奉跛足爷的命来。”
“跛足汉子让你来?”燕知予的声音冷得像水面结的薄冰,“他自己怎么不来?”
阿棠喉结滚动,抬头时眼里全是惊惧:“他……他被盯得紧。东厂的人在城里撒了网,严府、货栈、河埠头,处处都有眼。我若不来,跛足爷说……说我也活不了。”
宁远不动声色,心里却先一沉。跛足汉子一直像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知道的多,咬的也狠。让他把手伸到水车坊这种地方,必有要命的风声。
“换命,”梅婆婆开口,沙哑得像磨石,“你拿什么换?”
阿棠把两只手摊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知道严家近来的事,也知道裴玄素……裴大人要什么。我还知道……宁氏印信的孟爷,现身在庆南外的青螺渡。”
燕知予眼神微动,宁远的背脊却在瞬间绷紧。孟爷二字像一根旧钉,扎在他心头多年,不痛则已,一动便见血。
“先说严家。”燕知予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裴玄素要什么,你怎么知道?”
阿棠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却咬牙把话吐出来:“严鹤鸣……严二爷近来被裴玄素‘借用’。说是借用,其实就是拿他当钩子。裴玄素要引宁爷你,还有……还有你们的人入城。严二爷不敢不从,他背后有把柄捏在裴玄素手里。”
宁远眯起眼:“钩子?”
“钩子。”阿棠重复,像是在说出一个不能说的词,“严二爷这些天连出门都有人跟着。他给货栈下了暗令,遇见像宁爷这般……路子干净、却问得太细的,就往里递话,递到裴玄素那边去。裴玄素要的不是钱粮,他要……三印合一,开铜匣。”
水车轰鸣了一下,木轮撞击,似把这句话又推了一遍。宁远手心微冷,他听过铜匣,听过印信,听过那一套像命一样纠缠的传说,却不曾想到裴玄素把手伸得这样快、这样狠。
“三印合一?”宁远低声问。
阿棠急忙点头:“是。裴玄素说……若能集齐三印,铜匣就能开。严二爷只听得一鳞半爪,但我在后堂送茶,听见他们提过:宁氏的印、朝廷的印、还有……还有土司那一枚。裴玄素已把人撒去找另外两枚,严二爷只负责把宁爷你引回来。”
燕知予看向宁远,眼神里没有安抚,只有提醒:局已铺开,退无可退。
“你说孟爷现身在青螺渡。”宁远强迫自己把心思从铜匣上抽回来,“谁告诉你的?”
阿棠抹了把脸,雨水与汗一道淌:“严二爷与裴玄素的人在货栈密谈时说的。严二爷说,‘孟爷’这几日会在青螺渡落脚。说是与严家做交易……交易什么我不敢问,但我听见‘宁氏印信’四个字,还听见一个名字——铁算盘。”
宁远眼角跳了一下。铁算盘,是孟爷身边最常见的人,曾经在宁家账房里坐过,算盘一拨便能把人命拨得清清楚楚。
“你确定?”宁远问得很慢,像怕把自己问碎了。
“我拿命担保。”阿棠咬牙,“我敢来这里,就是因为我知道太多。跛足爷让我把这话带给宁爷——你若不去青螺渡,宁氏印信落进裴玄素手里,你们便再无翻身之日。”
燕知予抬手,指尖在空气里画了个半圈:“跛足汉子为什么帮我们?”
阿棠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他……他不是帮你们,他是保自己。他说裴玄素要开匣,一开匣,西南的账就要翻底,翻到底,谁都别想活。他要你们去搅局,局越乱,他越有机会钻出去。”
梅婆婆轻轻嗤了一声,像在笑世道。她忽然问:“梅婆婆的皮囊,是谁送回来的?”
阿棠愣住,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一句。他目光躲闪,舌头像被钩住:“我……我只听说,是有人从严府后门把东西递出去。东厂的人在严府外盯得死,却偏偏让那人进出自如,像……像在自家后院走。我们这些下人只知道,后门那条巷子,近来夜里总有人影,熟门熟路,不像外人。”
宁远的心更沉。严府后门能在东厂眼皮下进出,必有内线。那内线若能送“梅婆婆”的皮囊,便也能送别的——印信、账册、甚至人。
燕知予声音压得更低:“你说‘有人’。你可见过?”
阿棠摇头,额上冷汗混着雨水:“没见。只远远看过一次背影,是个瘦高的人,走路不急不缓,像不怕被人认。可他用斗笠遮得严,连肩膀都不露。我若再盯,就会被严府的护院拖走。”
梅婆婆把铜钱弹起,铜钱在她指间翻了个花,落回掌心:“你这命,不值钱。但你带来的话……值一点。”
阿棠急忙磕头:“婆婆饶命!宁爷饶命!燕姑娘饶命!我只是个跑腿的,我不想死,我真不想死……”
“想活,就把每一句话都说干净。”燕知予眼里没有怜悯,“严鹤鸣被裴玄素借用作钩子,你既知道,便也知道钩子上有什么饵。饵是什么?”
阿棠嘴唇发抖,半晌才挤出一句:“饵……饵是梅婆婆。严二爷放话,说梅婆婆已死,尸首在东厂手里。又放另一头话,说梅婆婆没死,人被严府藏着。两边都传,传得乱。裴玄素要看宁爷你信哪边;你若动,就落进网里。”
宁远闭了闭眼。假死、真死,一句便能把人逼得现身。裴玄素这手,比他想象的更毒。
“所以你来水车坊,是裴玄素让你来的,还是跛足汉子让你来的?”燕知予忽然问。
阿棠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跛足爷!真是跛足爷!裴玄素的人不知道我会来这里——我若是裴玄素派来的,我早带人埋伏了!”
燕知予没接话,只抬眼望向坊外。宁远顺着她目光看去,黑暗里没有人影,只有芦苇被风吹得哗啦。可那哗啦声里,隐约夹着一点不合拍的“沙沙”,像布料蹭过草根。
梅婆婆忽然把铜钱往水里一弹,铜钱入水不见,却在暗渠另一侧激起极轻的一圈涟漪。下一瞬,那边的芦苇猛地一晃,像有人脚下失了力。紧接着,一声闷哼被压在喉咙里。
“有人。”燕知予已经拔身而起,身影如燕掠水,瞬间掠到暗渠对岸。宁远紧跟,短刃出鞘,雨气里一丝铁锈味被剖开。
芦苇后藏着的是个黑衣探子,脸被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眼里是惊怒与狠。他手里攥着一截细绳,显然想顺水车坊的渠水摸进来。燕知予一脚踩住他腕骨,探子痛得发颤,却硬扛不叫。
梅婆婆慢悠悠走过来,拄着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棍头在泥里一戳:“东厂的?”
探子不答,眼睛却往阿棠那边瞟。阿棠吓得脸色惨白,往后缩,像要钻回芦苇里。
“别动。”宁远一声低喝,目光锁住阿棠,“你若跑,我先杀你。”
阿棠膝盖一软,又跪回泥里,哭腔压不住:“我没想跑,我只是怕……我只是怕……”
燕知予蹲下,指尖在探子颈侧一按,那人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整个人像被抽空。她把蒙面布一扯,露出嘴角一道细细的烙痕。
“东厂的暗记。”她淡淡道。
宁远看着那烙痕,心里泛起寒意。东厂的人能摸到水车坊,说明这地方也不再干净。再拖下去,别说孟爷,连他们自己都要被围死在庆南城里。
“走。”燕知予立起身,干脆利落,“青螺渡。”
梅婆婆却没立刻应,反而盯着阿棠:“你跟不跟?”
阿棠怔住,眼里掠过一丝求生的光:“我……我能跟吗?”
“你若留下,明日太阳未升,你的尸首就会挂在货栈梁上。”梅婆婆声音平静,“你若跟着,路上死不死,看你造化。你带的消息是跛足汉子递来的,你也算半个线头。线头若断,后面的人就更不见影。”
阿棠咬着牙,猛地点头:“我跟。我会带路,我知道城外哪条小道能避开东厂的哨。”
宁远望向远处城郭,城门楼上的灯火在雨雾里晕成一团。他忽然明白裴玄素为何要“借用”严鹤鸣——严家在庆南经营多年,货栈、船队、人脉,都是现成的网;只要扯一根线,就能把人拖回来。
“严鹤鸣是第二手。”燕知予像看穿他的心思,“你想捏住他?”
宁远沉声道:“他能把话递到裴玄素那边,也能把话递回来。我们若只去青螺渡,怕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留着严鹤鸣的把柄,至少有个后路。”
梅婆婆抬眼,浑浊的目光里像藏着一把钝刀:“后路都是血路。青螺渡是眼前路,严鹤鸣是回头路。先走眼前。”
燕知予抬手,指尖在宁远袖口轻轻一扣,像是提醒他别被情绪牵着走:“你方才听见‘三印合一’时,呼吸乱了一瞬。铜匣对你到底是什么?”
宁远沉默片刻,才道:“是宁家留下的烂摊子,也是我这些年躲不掉的根。裴玄素想开匣,他开的不是匣,是要把所有人都推到火上烤。可我若不去拦,宁氏印信被他夺去,宁家就彻底成了他手里一把刀。”
梅婆婆哑声道:“刀不怕锋利,怕的是落在不该握的人手里。”
阿棠在一旁听得发怔,像是第一次听见“宁氏印信”背后还有这般沉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补了一句:“跛足爷还说……裴玄素最近常提‘借刀杀人’四个字。严二爷只是第一把刀,后头还有第二把、第三把。青螺渡那边若真有孟爷,怕也在他的算计里。”
燕知予冷笑:“他算得再精,也算不尽人心。孟爷若真现身,总有他想要的东西。我们只需先一步到,叫他不得不选。”
宁远点头,眼底终于有了定色:“先截人,再算账。若能从孟爷口里掏出当年的线索,便知道严府后门那条内线是谁——也知道是谁把梅婆婆的皮囊送回,想让我们循着血腥味往城里钻。”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却没有半分犹疑。燕知予把那探子的手脚绑了,拖到暗渠边,毫不费劲地一推,那人连人带泥滚入水里,被急流卷走,连挣扎都来不及。
阿棠看得脸色发青,却咬紧牙关不敢出声。
宁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水车坊。木轮仍在转,吱呀声像旧年债账,一声声催人还。雨雾中,坊里那盏残灯忽明忽灭,像随时会被风吹灭。
他把斗篷兜帽往下压了压,遮住眼里的情绪,低声道:“去青螺渡。今夜就走。”
水声轰轰,像在替这句话作证。三人一前一后没入芦苇与夜色,只有阿棠脚下的泥水声略显慌乱。可再慌乱,也比被人当饵钩住要好。
庆南城外的路,通向青螺渡;而青螺渡的雨夜,正等着他们把旧账与新局,一并踏上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