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十八岁，刚过完生日没几天。
弟弟王庞宇才十五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短了一截的旧棉袄，站在窗边，眼巴巴地看着外面放鞭炮的孩子。
“哥，他们的新衣服真好看。”弟弟小声说。
王野没说话。他知道弟弟不是想要新衣服，弟弟是羡慕那些孩子能无忧无虑地过年。
他也知道，后妈绝对不会给他们买——那个女人的钱，只给她自己的亲生儿子花。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弟弟眼巴巴的眼神。
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家超市。
在服装区，他看到了那件标价三百五十八元的棉袄——
深蓝色，厚厚的，摸起来软软的。
他想，弟弟穿上一定很好看。
他把它塞进外套里，快步走向门口。
然后，警报响了。
被抓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警察问他为什么偷东西，他说不出话来。
他没法解释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不是为自己，是为了那个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弟弟。
他被拘留了十五天。
出来那天，弟弟穿着后妈板着脸买下的那件棉袄，站在拘留所门口等他。
棉袄太大，弟弟穿着像裹了个被子，但他笑得特别开心。
“哥，暖和。”
那是王野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话。
可现在，这件四年前的旧事，被人翻了出来，晒在阳光下，接受全网的审判。
王野又看了一眼手机。
那些骂声还在继续，甚至有人开始攻击他的长相，他的唱功，他的出身。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音乐是他的命。
从第一次听到王岳恒的《老男孩》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离不开唱歌了。
那首歌里唱的“当初的愿望实现了吗？事到如今只好祭奠吗”。
每一次唱，他都觉得是在唱自己。
他没有条件学音乐，就自己对着手机练。
没有专业设备，就用几十块钱的耳机录歌。
没有人教，就一遍遍模仿王岳恒的唱法。
四年时间，他在网上发了三百多首翻唱，粉丝一点点涨到二十万。
每一首歌，他都是用命在唱。
《华夏好声音》是他第一次有机会站上真正的舞台。
海选那天，他唱了《老男孩》。
唱到“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时，台下好多人都哭了。
评委说：“你的声音里有故事。”
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
可现在……
王野闭上眼睛，两行眼泪无声地滑落。
良久，他睁开眼睛，走回床边，拿起手机，打开了抖手App。
他的账号里，最新一条视频的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
骂声、质疑、嘲讽，铺天盖地。
但也有粉丝在替他说话：
“王野加油！”“我们相信你！”“不管怎样都支持你！”
他看着那些支持的留言，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欠他们太多。
他更欠一个人——王岳恒。
那是他的偶像，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无数个难熬的夜晚，唯一的慰藉。
他学唱王岳恒的每一首歌，揣摩王岳恒的每一个技巧，甚至在梦里，都幻想过有一天能见到他。
现在，他见到了。
不是因为才华被认可，而是因为他给偶像带来了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拍摄按钮。
镜头里，是一张年轻但憔悴的脸。
二十二岁的王野，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
他的眼睛红肿着，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却怎么也扯不出来。
“大家好，我是王野。”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知道，这几天网上有很多关于我的讨论。关于……四年前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用力咽了口唾沫。
“我没有想辩解什么。偷东西，确实是我做错了。不管有什么理由，错了就是错了，我接受大家的批评，也接受……任何后果。”
他的手在抖，镜头也跟着微微晃动。
“我想对《华夏好声音》节目组说一声，对不起，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这个节目很好，真的很好，是它让我看到了希望，但我……我不配。”
“我想对我的粉丝们说一声，对不起，谢谢你们一直支持我，可我让你们失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尤其想对王岳恒老师说一声，对不起。”
说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彻底哽咽了。
“您是……是我的偶像。您的歌陪我度过了最难的时候。我从没想过能离您这么近，更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我给您和您的节目，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
“我决定，主动放弃《华夏好声音》的参赛资格，退出决赛。”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像被人生生撕下一块肉。
音乐，他的命，他的梦想，他的全部。
就这么没了。
“我知道，这个决定让很多人失望。但我不想让节目因为我受牵连，不想让王岳恒老师因为我被人骂。我……我该走了。”
他抬起头，红着眼眶，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谢谢所有喜欢过我歌声的人。谢谢《华夏好声音》给了我机会。谢谢王岳恒老师，给了我梦想。”
“再见了。”
视频结束。
王野放下手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床上，无声地哭泣。
几百公里外，辽省鞍市，一所大学的男生宿舍里。
十九岁的王庞宇正蹲在走廊尽头，双手抱头，哭得浑身发抖。
他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正是哥哥那条刚刚发布的退赛视频。
王庞宇是王野的弟弟，也是那个十五岁时穿着哥哥偷来的棉袄过年的孩子。
四年前，哥哥为了给他买一件新衣服，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四年后，那件旧事被人翻出来，把哥哥的梦想彻底撕碎。
“是我……都怪我……”
王庞宇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如果不是为了我，哥就不会偷东西……如果不是为了我，哥就不用受这些罪……是我毁了他……是我毁了他……”
他用拳头狠狠砸着自己的头，一下又一下，仿佛这样能减轻心里的痛。
室友们站在不远处，不敢靠近。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任何语言，在这个崩溃的少年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王庞宇想起这些年哥哥为他做的一切。
哥哥初中毕业就辍学了，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他。
哥哥在餐馆端盘子，在工地搬砖，在网吧值夜班，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就为了给他攒学费。
哥哥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每次都给他寄钱，让他买好吃的，买新衣服。
哥哥唯一一次犯错，就是为了他。
而现在，哥哥的梦想，被他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