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黄昏时分,一名衣着朴素、扮作走商的男子,凭预先约定的暗记,避开守卫,到了君兴衡的府邸。
此人便是赵贵妃派来的亲信。
院门口值守的两名老兵得了君兴衡吩咐,仔细查验暗号后,默不作声放他入内,守在院外,隔绝旁人。
一张隔着重山万里的暗棋,悄然落子。
远在药谷安然休养的二人,尚且不知,一场来自遥远边塞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 …
数年苦寒岁月早已磨去君兴衡往日皇子的骄矜华贵。
他因为武功尽废,身上不见习武之人那种凌厉精气神,眉宇间覆着一层长久淤积的阴郁。
鬓角染上了过早生出的憔悴,一双眼眸深邃暗沉,藏着恨意。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目光冷冷落在来客身上。
“你是谁。”
君兴衡的嗓音干涩沙哑,因着几月的少言寡语,听着格外冷硬。
他这府里平日里除了值守兵士例行看管以外,极少有人前来拜访。
那人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看守兵士都已经退到院外远处,这才敛去商人的客套神色,微微躬身,压低声音。
“在下受人所托,自京城远道而来,有一番话,专程带给殿下。”
君兴衡眉头一挑,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京城那边?是谁派你来的。”
他虽早已知晓他母妃会派人过来,可也不是那等轻信别人之人。
“宫中那位。”
他没有直呼贵妃名讳,言简意赅,“她知晓殿下这些日所受苦楚,昔日恩怨,殿下始终未曾放下。”
这句话一出,君兴衡周身气息骤然一沉。
他自然忘不了。
昔日权位落空,又被君槿卿亲手废掉,昔日荣光尽数化为泡影。
他的好父皇一纸诏令,将他丢弃到这边关,回京遥遥无期。
那份屈辱与怨毒,在心底蛰伏许久,日夜啃噬着他。
他缓步上前,眼神锐利地盯住来人:“她想做什么。”
暗卫不绕弯子,谨慎开口,复述贵妃的原话。
“娘娘可以暗中送来大量金银物资和精良兵器,也能帮殿下收拢当年残存旧部,积蓄力量。”
君兴衡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好处如此丰厚,那她想要什么?”
“除掉怡王夫妇二人。”亲信一字一顿。
“事成之后,娘娘会在皇上面前竭力进言,恳请陛下解除贬谪的诏令,准许殿下重返京城,重归宗室,安享尊荣。”
空气一时寂静,只有屋外呼啸不停的风声。
君兴衡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缓缓攥紧,指骨泛白。
他何尝不想复仇。
可他被困于此,人手、钱财、兵器样样短缺,仅凭自己,根本没有复仇的可能。
贵妃抛出的援手,恰好击中了他心底最渴望的东西。
可他并未立刻欣喜应允,眼底满是多疑。
“她躲在深宫之中,借我之手杀人,若是事成,她反手把所有罪责全部推到我的身上,我便是那个替死鬼。”
“殿下顾虑有理。”
暗卫神色平静,毫不因为君兴衡的话恼怒。
“娘娘清楚殿下的担心,所有东西皆是私下辗转输送,保殿下后顾无忧”
“当然,答不答应有殿下自己的决断,贵妃娘娘说了,会做殿下永远的后盾。”
君兴衡沉默许久,风沙穿过破旧的窗棂,呜呜作响。
积压数年的恨意,终于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缓缓抬眼,眼底翻涌着阴狠的寒光。
“回去转告母妃。”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笔交易,我应下了,让她尽快把东西送过来,这一次,我定会亲手,了结所有旧仇。”
“还请阁下,替我转告我对母妃的谢意。”
暗卫微微颔首,不多做交谈,目的已经达成,不愿在此久留,简短告辞,转身悄然离开院落。
空旷的小院里只剩下君兴衡一人。
他抬头望向沉沉的夜空,眼底满是怨毒。
夜色更深,边城宅院里油灯昏昏摇曳,窗纸上晃动着寥寥几道人影。
送走贵妃的亲信之后,君兴衡遣开院外值守的兵卒,叫来亲信,商议此事。
“方才京城来人了,是贵妃派来的。”
两名下属对视一眼,神色俱是一惊,躬身凑近:“贵妃?她怎么会寻到殿下此处?”
“她知晓我心中仇怨。”君兴衡眸色幽暗。
“她说愿意暗中输送金银、兵器,遣暗线助我们收拢散落在边关的旧部。”
“那,贵妃娘娘的条件是?”
下属知道他们那位贵妃娘娘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条件只有一个——除掉君槿卿,连同那个该死的黎瑾姝一并除去。”
“事成之后,她会在御前求情,召我回京。”
一名下属眉头紧锁,有些谨慎:“殿下,贵妃此人城府极深,她这是借刀杀人。”
另一个下属也赞成,“若是事情败露,所有罪责都会落在我们身上,深宫之中,她可以撇得干干净净,此交易太过凶险。”
他们继续劝:“怡王绝非易与之辈,怡王妃也不是好惹的”
“而且圣上极其疼宠怡王,一旦动手,若是失败,我们所有人都必死无疑。”
“殿下三思。”
君兴衡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压抑的怨愤。
“我岂会不知她是拿我当棋子。”
他抬手,抚过自己早已无力的手腕,那里是当年被怡王废掉经脉的旧伤,每每想起便隐隐作痛。
“可你们觉得,我还要继续困在这片黄沙里,日复一日等死吗?”
“我武功尽废,被扔在这苦寒边城,自生自灭”
“只要能报仇,就算是与虎谋皮,我也愿意一试。”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冷静下来,开始拆解全盘打算。
贵妃只负责暗中供给物资与情报,不会直接出兵。
负责动手的是他们。
新仇旧怨也该清算了。
“在外人看来,只是我记恨昔日败局,寻仇报复,和我母妃毫无牵扯,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怡王如今身负旧伤,身负重伤…”
蛰伏的猛兽,终于等到了外援,复仇的棋局,自此正式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