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昕的心思,李唐基本不怎么关注。
自从上回敲打过郭家的人后,老郭整个人变得比之前更加谨言慎行。
事实上,老郭这位大唐武威郡王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展现出来的那种不同寻常的老当益壮、龙马精神身体状态,早就引起了很多有心人士的高度瞩目。
在这些人当中,尤以太原王氏老一辈当家人最为重视。
因为随着王璇玑身体的康复,加上她的体质不但没有因为残肢恢复而变弱,反而个人武力值日益增强,这里面要是没点玄学奥秘,说破天都没有人信。
安排好针对吐蕃王朝的“和平演变”一系列文化入侵和思想殖民方略,李唐回到王府后,发现身边的女人除了一众侍女,全都不在家,于是在府内转悠了一圈,感觉没啥娱乐活动,闲极无聊之余,独自一人通过王府深处的地下通道,搭乘专用特种电梯,进入龙巢基地。
“亲爱的王爷阁下,您怎么今天会有空来龙巢视察了啊?”
星辰空灵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响起环绕。
“我想知道,以基地目前的技术储备,载人登陆月球,还需要多长时间?”李唐神情淡然地朗声问道。
“王爷,您是不是忘了龙巢所有的黑科技源自那艘让您经历时空旅行的星舰逃生舱了啊!”
星辰明显有些人性化地调侃道:“如果您想现在就去月球上看看,我随时都可以把之前部署在近地轨道上那个太空舱返回地面,然后接上您,再前往月球。总计时长不会超过四个小时。”
听星辰这么一说,李唐抬手捂额,苦笑了一声。
在这个时代待久了,他几乎已经忘了当初作为天眼系统主控硬件设备发射到近地轨道的那艘逃生舱。
“王爷,你怎么突然关心基地的航天科技了?”
李龙的全息投影凭空幻现,脸上神情有着明显的疑惑。
“也没什么原因。”
李唐呵呵笑道:“就是今天感觉有点无聊,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想着有段时间没来基地逛逛了,于是就来了。对了,基地三期工程现在进展到哪个阶段了?”
“王爷,三期工程早就竣工了,现在已经进入四期工程收尾阶段了。”
星辰抢话答道:“看来您的确有很长时间没关注过基地核心工程的进度了。”
“哦!?”
李唐很是意外地欣然问道:“也就是说,你们现在已经把青藏高原的亿万年冻土层蕴藏的资源利用上了?”
“那是必须的!”
星辰的语气带有少女的傲娇意味,很是得意地答道:
“我和李龙他们三个现在不但把冻土层蕴藏的巨量矿产资源转化成生产资料和生产力,而且还对青藏高原及其周边的地壳层所有不稳定结构进行了深度梳理和加固。我们可以很负责任地保证,从今往后,华夏神州大地的大西北和大西南,再也不会有自然地质灾难发生。”
李龙这时候接话说道:
“王爷,可控冷核聚变技术已经可以实现商用。地热发电技术也完成了升级迭代。如果不考虑您当前所处的这个时代的特殊性,我们随时可以让东方神州进入拥有无限电力的信息时代。当然,前提是西北王府的人才储备足够多。否则只能安排智能机器人上岗。”
“唉!”
李唐很是无奈地叹声说道:
“后世的新华夏花了三十年才完成初级工业体系的建立。为了实现这一国家战略,搞大工业针对农业的剪刀差,让农民承受的代价太大了。
我觉得既然我们现在拥有足够先进和完善的技术储备,我们应该可以让农业发展和工业发展并行发展,从而不用牺牲农民的利益来反哺工业发展的需求。”
星辰和李龙没有马上接话,似乎在消化李唐刚才的话,进行高速运算和推演。
大约静默了一分钟左右,星辰的声音响起:
“王爷,要实现您的这个愿望,以西北王府现有的生产力,您最起码还要在全民教育工程方面投入不低于十年的时间和精力。而且这还需要一个大前提,大唐朝廷从上到下所有人都无条件地遵照您的意志全力积极配合。”
“我当然知道这件事很难。”
李唐喟然长叹了一声,缓缓说道:
“蓝星人类社会的发展,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人能做到。但我觉得我们可以做到。我应该有能力让华夏民族从此不再经历任何劫难,并实现全民富足,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国富民强。”
手握如此厚实的科技基本盘,若是不能通过他的努力让脚下的这片土地上消灭剥削和压迫,他李唐就真的白瞎了上苍赐给他的机会。
……
三日后。
新龟兹城外。
这是隶属于“谛听”组织的一座不起眼的僻静庄园。
身为一名现代穿越者,李唐对情报信息工作的重视程度,远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所能相提并论的。
西北王府的情报机构,除了最早成立的观星台和靖安卫,李唐瞒着所有身边人又悄悄地成立了一个由他亲自掌控的秘密组织,谛听。
用人要疑,疑人可用。一直是李唐的行事风格。
为了把这个时代的原住民调教好,李唐也确实煞费心思,以求尽可能地掌握民心、民意和舆情动态。
如果说靖安卫是李唐摆在明面上的刀,观星台是暗藏的剑,那么“谛听”就是随时随地对靖安卫和观星台实施全面监控的无形之手。
只不过,谛听的网虽然织得最大最密,但却只有监察权,没有执法权。这张网络从全天下各地搜集到的各类情报信息都要汇总到龙巢基地,由星辰经过核实、分析、推演,再向李唐呈报。
为了确保针对吐蕃的“和平演变”计划顺利展开,李唐特意抽出时间,在这处“谛听”的秘密情报站,亲自接见了代号“寒山”与“野狐”的两枚火种。
“寒山”人如其号,面容清瘦带着郁气,虽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倔强与审视。
“野狐”则更显落魄,僧不僧俗不俗的打扮,眼神飘忽灵动,嘴角总噙着一丝似嘲非嘲的笑意,对周遭的肃穆气氛浑不在意。
李唐今天没有穿戴大唐亲王常礼服,只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坐在上首,脸上神情平易近人,目光徐徐在二人身上掠过。
没有威压,却有一种让这两位自号山野闲人的禅宗名士不自觉地自行收敛散漫心思、凝神以待的深沉气场。
“知道为何找你们来吗?”
李唐面带微笑开口,语态和蔼可亲。
“寒山”深吸一口气,肃然正面,拱手行礼,正色问道:
“贵人相召,可是与近来坊间流传的西行论法之事有关?在下市井妄人,虽心藏一腔锐气,嘴含三尺毒舌,可若贵人欲寻规行矩步之儒僧,怕是找错人了。”
“野狐”嘿嘿一笑,淡然接话说道:
“规矩?佛爷心里自有规矩。那些泥塑木雕的规矩,守来何用?小民别的本事没有,就爱琢磨些佛在何处的歪理,倒是惹得不少大德高僧都扬言要撕烂我这张臭嘴。”
李唐嘴角微扬,不置可否,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二位皆通吐蕃语,也知蕃地风物。依你们看,吐蕃之民,所求为何?吐蕃之寺,所恃为何?”
“寒山”沉吟道:“民求温饱、平安、来世福报。寺恃神灵之威、经典之奥、仪轨之秘,以及解释这一切的权力。”
“野狐”撇着撇嘴呵呵笑道:
“其实没必要说得这么文绉绉的。要我说,老百姓怕饿死怕病死怕来世下地狱,庙里的喇嘛们就告诉他们,听话、供奉、按我们说的做,就能免灾得福。他们搞出来的那一套活儿复杂着呢,离了他们,凡人连怎么拜佛都不会!”
“说得好。”
李唐眼含赞许神情,轻轻抚掌赞道:
“民众渴求解脱之径,却被告知此径狭窄陡峭,唯有持特定钥匙(上师、仪轨),经特定关卡(供奉、苦修),方可通行。而钥匙与关卡的规矩,话语权只由少数人制定和解释。”
说完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神情渐渐转为凝重,直视着二人,认真说道:
“倘若现在,有一种说法,告诉那些疲惫的民众和不得志的僧侣:解脱之门本自敞开,就在你心,放下妄念即是,无需巨额供奉,不必繁文缛节,甚至干屎橛中亦有佛性。你们觉得,这会如何?”
“寒山”眼中精光一闪,呼吸略微急促:“此说定会石破天惊!足以撼动其根基!然必被视为异端邪说,被群起而攻之。”
“野狐”则是兴奋地搓了搓手:“妙啊!这个道理对我胃口!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最怕的不就是这个?此举定然能断了他们收香火钱、摆谱吓唬人的洗脑路数!”
“正解。”
李唐轻轻点头,微笑着缓缓说道:
“我并非要你们去吐蕃建寺立派,与彼等权威正面抗衡。那是以卵击石。我要你们做的,是堂而煌之的交流,光明正大的探讨。
以游学士子、求法僧侣、好奇文人的身份,将这些不同的声音,这些关于佛性何在,修行何径的另类思考,带进去,在茶寮、在驿站、在普通寺庙的偏殿、在贵族子弟的私宴上看似随意地谈起,引发争辩,激起思考。”
说到这,李唐眼神渐渐变得凝重,郑重其事地望着两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们不是我的部下,无需效忠。你们只是两个被中原禅宗奇谈吸引了思路,心生向往,欲往佛法源流之地途中,顺道去吐蕃看看,并与当地高人切磋切磋的孤僻之人。你们的盘缠,是偶然获得的资助;你们的路线,是自己选择的游历。一切言行,皆出自本心。”
“寒山”与“野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恍然。
这位贵人并非要他们去做细作死士,而是要去成为“思想的传染源”。
他们本身的性格、经历、对旧有规则的不满,就是最好的保护色和动力源。他们要做的,恰恰是他们最想做也最擅长的事——质疑、辩论、传播意见。
“贵人……王爷。”
“寒山”不知不觉改了称呼,面上神情肃穆地点头说道:
“在下明白。此去,不为功业,只为验证心中所思,寻一个道理。若这道理恰好能引人深思,破除些许迷障,便是功德。”
“野狐”也难得正经起来,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说道:“小民这歪理,若能在那雪域高原点起几盏不一样的灯,照亮那些故弄玄虚的角落,也算没白折腾一场。”
李唐很是满意地徐徐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
“具体该研习哪些禅宗话题,如何切入话题,王府直属的蕃情研析所负责人卢先生会与你们详谈。记住,安全第一,勿争一时意气。你们的价值,在于持续地、星星点点地抛出问题,而非解决问题或赢得某场辩论。”
“寒山”和“野狐”心领神会地起身行礼,二人相视而笑。
送走二人后,郭昕从屏风后缓步转出,低声问道:
“王爷,此二人,真能成事?”
李唐望着窗外,淡然答道:
“他们本身能否成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携带的思想钢印,已经获得了进入吐蕃社会肌体的载体。只要有一个像噶尔·东赞杰那样的人被感染,开始内部怀疑,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一部分。他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样的感染尽可能多地、悄无声息地发生。”
他顿了顿,稍作沉思,接着补充交待道:
“让卢思明加紧对吐蕃使团的动向分析。另外,三日后圣堂广场的学术切磋,要安排好。那不仅是给吐蕃使团看的,也是给我们自己的火种,还有书院里那些吐蕃学子看的。要让他们亲眼看到,他们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旧神之威,与我们的新理之能,究竟有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