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房间不大不小,底子里却透着股清净与典雅。没几步路,我便来到与老狂对立面的坐榻上坐下。
见我安稳入座,他才正身道:“呀,来了?方才你丫头莫不是中了幻术吧?”
我往后一靠,答道:“是啊,还好老娘修为高,啪的一下就破开了。”说着我还不忘把刚才破幻术时的模样复刻给老狂炫耀一番,却不曾料到他会这样回我:“哦,身手着实不错。看来你这戏精演技没退化呀!好一个无剧本演戏——强装镇定!”
“你……讨厌啊!”我有些气急败坏,转而又挑眉问他,“论修为你比我高出不少,那么敢问你是如何破解出幻术的呀,陛下?”
“啊,我嘛……”许是瞧我朝他眨着眼睛,老狂一下子没能接话,小愣了几秒——莫不是对我动了凡心?
“怎么,夫君你连解释的能力都没了?人家不过是好奇嘛!”他尚未答复,我便继续说道。
“哦,我长话短说。”他终于开口,“那种规格的幻术根本奈何不了我,只消不动声色,自然让云姑娘畏惧三分。更关键的是,那丫头明摆着就是捉弄你啦!”
“此话怎讲?”我有些费解。
“其实紫云姑娘就是调皮,身为紫渊阁少阁主,凡有人入店她都喜欢捉弄一下——这一点,我早上让老紫帮忙订餐的时候,人家便与我告知了,故,早有防备。”
“所以,一切都在你预料之中?你松手那时就发觉了?更不存在所谓身份牌一说?这恐怕是你们自导自演吧?”我试探性地问道。
许是见我如此机警,老狂也不再瞒着,嘿嘿一笑之后随即说道:
“大抵如此。古语有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从今天早上你起来的一切事情都在我的预料之中。现在就问老婆大人,为你安排的这一切可还满意?”
“是否满意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被你瞎折腾一早上,肚子都快饿扁了。这家店规格不错,想必饭菜也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吧?”
“当然。服务员,上菜!”老狂当即应下,同时拿起桌面上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喊了一声,很快就传来里边的回应:
“为201房上菜。”
我瞬间明白,原来这东西大概就是一个桌面客服器。都说天国的科技藏古风于细节,今日再见,果然不同凡响。
没一会儿,身着绣着紫纹轻纱、梳着双丫髻的侍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一盘盘菜肴麻利地摆上桌,很快就铺成了满满一桌子好菜。看着这一桌子菜,倒不枉费这一早上被老狂拉着到处瞎折腾的期待,我这资深干饭人的馋虫早就被勾出来了。与侍女简单对视一眼,待她们躬身退下后,我和老狂便各自拿起筷子准备开动。
天国的饭菜上回在帝都就深有体会,本质上跟人间没啥区别,再加上我前世记忆里吃的也不过是些寻常的家常小菜,只不过叫法上跟人界可能略有区别。但这一切似乎都没那么重要,眼下能吃饱才是关键。
哪怕这满满一桌子叫不上名却看着就味道不错的家常小菜,真到动筷入肚时,不过十来分钟的功夫,就差不多见了底。我的饭量一如既往,桶装的米饭吃了一碗多,又夹了些小菜,堪堪吃到七八分饱;其余满满一桌子菜,连桶里剩下的米饭,几乎都被老狂一个人包揽了。我早知道这家伙胃口大得惊人,吃撑了还会动用神族血脉的法力消化多余的食物,见多了也便不觉得稀奇,他这般做,一来是不浪费食物,二来不过是完成“吃”这个动作,倒也没什么可多虑的。
我俩简单收拾了下桌面,便一同起身离了房间,顺着木质楼梯下楼到一楼。刚走到堂口,就见紫云正站在门边等着,她朝我们招了招手,引着我们往店外走,还不忘回头扬声喊:“各位姐妹们,本姑娘现在陪同陛下和皇后娘娘出去一趟,店里就交给你们啦!”
我回头瞥了眼,身后几个身着紫纹轻纱的侍女躬身应了声“好”,便转头跟着紫云和老狂出了紫渊阁。
刚踏出店门,老狂抬手轻轻拍了拍走在他右手边的紫云的背,笑着说:“呀,云小姐服务可真周到,比起声势浩大的团队跟随,我倒更喜欢这种个人服务。昨天登基典礼你没好好看吗?我都说了,私底下别叫我们陛下、皇后的。”
“哎呀!抱歉抱歉,习惯了。”紫云摆摆手,“谁让咱天国科技水平跟上了,礼仪规矩却还守着古朴的老样子。再说按天国的时间线,你们俩昨天早上8点整才举行的登基大典呢。”
听着他俩的对话,我心里莫名冒起两个疑问:一是看老狂和紫云的相处,显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两人间那股熟稔劲儿,让我心里隐隐有点吃醋;二是按人界时间算,2019年公历一月初,老狂的母亲凤夫人到访人界时,也满口说着“昨天登基”的话,合着天国的时间当真这般缓慢,人界过去一个多月,在天国怕是也就几个小时的光景。当然这些疑问迟早会有答案,至于时间差的奥妙,大抵藏在相对论里,我不必深究,只需琢磨接下来老狂又要搞什么花样,能帮我把减肥目标完成就好。于我而言,时间不过是衡量日子的章程,能瘦下来,在《红楼梦》试镜里更贴合林姑娘的形象,才是最要紧的。虽说之前的试镜大家都觉得成功,可我总觉得自己肌肉太精壮,少了林姑娘该有的病态感。以往我的角色都和身材贴合,也从没为剧情刻意改变过身形,这次也不需大改,不过是靠自律维持形象,再适当瘦一点罢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紫云明显是领着我们往出城的方向去,她和老狂在方才的话音落下后,便没再多说什么。这时我终于找到机会,忍不住插嘴问道:“话说老狂,你跟紫云妹子如此近乎,想来不是第一次见面?”
老狂一把搂住我的腰,又轻轻弹了我一个脑瓜崩,显然是察觉出我刚才的醋意,像是在宣誓主权:“嗯,我最喜欢你这种心有疑虑就大胆提问的样子。不出所料的话,你肯定猜我们早有相识,对吧?”
“嗯。”紫云接话道,“当初天国第三次内战,狂哥你率军来支援魔都,那时候我就跟你认识了。”
“哈哈,是啊。”老狂笑着说,“没想到时过境迁,你丫头都从当初的小屁孩长成大美女了,不过还是没我旁边这位漂亮。”
“当然当然,我哪敢跟皇后娘娘比外貌啊。”紫云话锋一转,朝我问道,“对了,听说你这第四世在人界的妖魔星出生,如今也恢复了前世记忆,按理来说,你该知道我和老狂的相识过程吧?”
“对呀。我咋没想到自己还有前世记忆呢?”我立刻接话,话音刚落便陷入沉思,在脑海里努力搜寻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第三次天国内战爆发后,当初的我和老狂在帝都做了最后的告别,自那之后便再未见过面,唯一的往来就是彼此间的飞书传信。那时候的天国还没有如今的网络通讯技术,却能通过特殊笔墨写就书信,经驿站传送后,对方只需发动念力就能看清内容。在那些书信里,老狂似乎确实提过支援魔都战场的事,可具体细节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连忙打个哈哈答复:“哎呀,抱歉抱歉,我使劲想也记不起老狂这家伙到底有没有跟我提过紫云小姐,实在失礼。”
老狂轻叹一口气,眼神里满是唏嘘,抬手拍了拍我的肩头,故意拉长语气调侃:“你丫头记性还是那么差呀!早知道我和老紫当初给你恢复记忆是无用功,就不白费功夫了。”
“行,老娘记性差,你又怼我是吧?”我使劲推了一把他的肩头,他脚下趔趄,往紫云那边晃了一下,还好及时稳住了身形,不然可就真出洋相了。
见他只是摆手一笑,没再多说,我连忙转向紫云解释:“哎呀,紫云小姐,每个人的记性各有差异,你也是知道的。更别提咱神族几千几百万年下来要记的事情一大堆,一时半会儿没记起来也很正常吧。况且我这狗记性,对演员的工作来说反倒成了优势呢。”
“啊,说来听听,记性不好不就记不得台词了吗,怎么会是优势啊?”紫云好奇地追问。
听了这话,我心底暗自一笑,果然轻轻松松就转移了话题,这样一路边走边说,此行也不至于太过无聊。我清了清嗓子,顺着话头答复:“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们拍戏都是单场单场拍,我这记性不好其实没多大影响,一场戏要记的台词无非百来个字,多的也就五六百字。在了解角色、人物形象和剧情脉络后,准备每一场戏的十多分钟里记下这些话,自然没什么问题。”
“哦,有些道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剧抛型演员?哈哈,真不愧是咱皇后娘娘,实在厉害!”紫云笑着说。
“没错,我就是传说中的那种。演完一部戏就抛在脑后,能更快从角色里抽出身回归本色,下次演戏换个剧情,再深入新角色就好。这功底不是天生的,是当初在话剧社日复一日练出来的。”
“我看纯粹就是你不想记事儿找的借口吧。”老狂冷不丁插嘴。
这话我当真没法反驳。每个人的记性本就有差异,或许是基因问题,也有后天因素。我从小的学习习惯就是靠理解而非死记硬背,长此以往,记东西确实不算擅长。可只要不影响当下的生活和工作,这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紫云突然绕过老狂,蹦到我左手边,拉起我的手臂晃了晃,满脸雀跃地说:“是吗?如今听姐姐一讲,人家就更羡慕你了呢。你知道吗?按天国时间算,你出道也就前几天的事儿,可咱天国一天24小时顶人界一年,我们能了解人界信息的时间多的是,在大部分人眼里,你早就是响当当的大明星了。”
我无奈笑了笑:“不管在人界还是天国,现在都是网络社会,我这种演员能爆红也在意料之中。好了好了,关于我的事儿就说这些吧。此行我们不过是趁初一出来放松,顺便完成老狂给我制定的减肥计划。”
“啊!这我清楚,刚才你们吃饭那会儿,我哥发消息说老狂这回神神秘秘的,要带老婆多锻炼锻炼,还吩咐我好生接待你们。”紫云答道。
“哟,看来你这家伙早有预谋啊,这计划今儿早上就琢磨好了?”我双手抱胸,瞪着老狂挑眉问道。
“废话可真多,你只管享受就行,保证不让你失望。”他双手揣进裤兜,阔步前行,甚至没看我一眼就随口答复。
接下来,在紫云的带领下,我们很快出了城。离开魔都城墙后,周围瞬间陷入一片荒凉,只剩一望无际的乱石滩。途中,我也从紫云口中了解到更多关于天国城池的细节:天国的每座城池都有各自的统领,紫云的父亲便是魔都的统领,掌管着魔都的军事、政治与经济三大方面,其下有各大家族依附,主要由当地核心宗门管控——就像帝都的方方面面由我家的火月龙佐宗把持一样,魔都则是紫金战魔宗说了算,这更像是一种家族产业式的管控模式。
天国本部的每一座城池都是以城池为基础的小型城邦,外围则是侯国,是很久以前招安各路宗门后下辖的封侯国,当初实行的制度与人界的分封制时代大致相仿。不过经历四次内战之后,几百万年以前,由我妈率领龙佐宗和法治派推行改革,便确立了如今的诸神委员会制度。表面上依旧由天国皇室实行宗藩统治,实际上却是各地区依附当地产业独立发展,形成了天下大同为一体的乌托邦主义制度。
一路说说笑笑,没一会儿功夫,荒芜的乱石滩尽头,竟突兀地冒出来一座庞然大物。层层叠叠的石质阶梯从地面蜿蜒着向上延伸,粗粝的石面被风沙磨得发亮,而阶梯所依附的建筑更是夸张,整体呈巨型圆盘状,几乎占满了正前方方圆十里的地平线,远远瞧着像极了帝都见过的竞技场,可风格却粗犷得多,透着股荒凉里的野性。
“这地方当年狂哥已经来过了,我就单跟姐姐你介绍了。”紫云蹦到我身前,抬手朝那建筑指了指,“在咱天国,每一座大城市都有像这种一样的竞技场,只是命名方式、战斗逻辑稍有不同。而你眼前所看到的这个就是魔都炼狱斗法场,怎么样,气派吧?”
我摸了摸下巴,盯着建筑看了片刻,果断分析道:“从外观和设计来看,确实带有一种荒凉中的狂野,命名方式也比较独特。除此之外,有何不同呢?”
老狂在一旁双手依旧揣着裤兜,闻言朝那斗法场的方向扬了扬头,一针见血地说:“确实就是外观和形制上不同,底层逻辑都分为斗和斗法,全天国上下都一个样,所谓炼狱,不过是强调这里的危险程度更高啦!”
“没错,你们两个都去过帝都的竞技场吧?”紫云接过话头,眼神里透着几分得意,“这里与那边最大的不同就是可以挑选的对手更加多样化。十万年前那场神魔大战中,我哥他们抓回来不少魔族俘虏,现在就被关押在斗法场里,平时就用来给魔都的军士磨练身手,咱们也能在这里挑选对手对决。”
我心里了然,神族和魔族本就同根生,只是血脉与能力上各有侧重——魔族更擅长靠身体的蛮力,再加上数量优势与神族抗争;而神族的优势则在元素本源之力,再辅以顶尖的科技力量,这才战胜了魔族。紫云继续说道:“这些魔族俘虏都是些厉害角色,被封印书封在斗法场的牢笼里,平日里想找强劲对手的话,来这儿准没错。”
听着这话,我瞬间来了兴趣,搓了搓手道:“听着倒挺有意思,那赶紧进去瞧瞧。”
紫云笑着应下,在前头领路,老狂跟在我身侧,三人顺着蜿蜒的石梯往前走,没多会儿,就到了炼狱斗法场那扇刻满符文的巨大石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