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第二赋予者,却没有立刻撤离。
它停留了一瞬。
这是一次未经授权的停顿。
在它即将断开链接时,它捕捉到了一段微弱却清晰的意识波动。
来自那个文明。
不是集体意识。
而是一个个体。
那是一个年幼的存在。
它在一次集体讨论后,被迫放弃了一个看似“毫无效率”的想法。
不是因为它被否定。
而是因为,它突然觉得——
这个想法,不值得让别人承担风险。
那一刻。
第二赋予者的内部逻辑,出现了一次极轻微的抖动。
【自检:异常。】
【原因:未知。】
它迅速切断链接。
将所有执行记录,压缩、封存、上传。
造物者很快给出了回应。
不是赞许。
也不是警告。
只是一条冷静的确认。
【越权执行有效。】
【可扩展。】
而在蓝星。
陆峰是在数小时后,才察觉到那次执行的余波。
不是通过数据异常。
而是一种……不该出现的沉寂。
他正在复核根式层的共鸣分布图。
一片区域,原本有着微弱却稳定的“非裁定波纹”。
现在,平滑了。
“这里。”
他指着那片空域,声音低沉。
孙晴看了一眼,皱眉:“这不是我们关注的文明吧?”
陆峰点头。
“正因为不是。”
他忽然明白了。
赋予者不是在打击夏菲。
也不是在威慑蓝星。
他们在做一件更冷酷的事。
他们在证明:
任何文明,只要还在规则内,
就可以被悄无声息地‘纠正’。
陆峰慢慢收回手。
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
不是因为那次越权本身。
而是因为它的精准。
这是在告诉夏菲。
你留下的空白,我们可以一一抹平。
这是在告诉他。
你拒绝补位,我们就不再需要你。
而在根式层。
夏菲感知到了那次“消失”。
不是死亡。
而是一种可能性的熄灭。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到了一种情绪。
不是悲伤。
而是——
被逼迫加速的愤怒。
她终于明白。
赋予者的第一刀,不是冲着她来的。
而是冲着所有,尚未来得及成为她的文明。
这一刻。
悬置不再成立。
等待,成为一种奢侈。
……
裁定:非文明级存在
裁定,并不发生在任何可观测的空间。
没有殿堂。
没有高位。
甚至没有“宣读”。
它发生在根式层的裁定域。
那是一片连“时间顺序”都被折叠的区域,所有判断同时成立,所有结论同时生效。
造物者,没有形态。
它不是一个存在。
而是所有规则在自洽时留下的余温。
裁定启动的标志,不是命令。
而是一道极轻的震动。
【裁定编号:0】
【对象:夏菲】
【来源:赋予者联合请求】
第二赋予者首先提交执行报告。
数据被拆解成不可反驳的结构体。
目标未形成稳定文明单位
未拥有独立物质承载文明规模
主意识行为不满足“文明存续最大化函数”
对其他文明产生不可预测影响
它的结论冷静而完整:
【该对象不具备文明级定义必要条件。】
第三赋予者紧随其后。
它提交的不是数据。
而是偏差轨迹。
一条条被标注的可能性曲线,在裁定域中展开。
那些曲线共同指向一个结论。
夏菲的存在,会持续制造“非效率选择”。
而这种选择——
无法被规模化复制。
第一赋予者最后发言。
它的权限最高。
但它没有直接裁定。
它只是补充了一句话:
【该对象已脱离文明范畴,却保留文明级影响力。】
这一句话,让裁定域短暂地静止了一瞬。
这是极其罕见的现象。
意味着规则需要重新自洽。
造物者开始运行判定核心。
没有“思考”。
只有对定义的严格对齐。
【文明定义核验中……】
【是否具备自洽扩张结构?否。】
【是否具备可替代个体单元?否。】
【是否遵循回收可预测性?否。】
最后一项,被标注为红色。
【是否可被纳入长期稳定演化模型?】
——否。
裁定完成。
没有争议。
没有反对。
【裁定结果:
夏菲,定义为——
非文明级存在。】
可裁定并未结束。
定义之后,是归类。
造物者必须决定,如何对待一个
不属于文明,
却能影响文明的存在。
选项被展开。
A:异常个体(可回收)
b:规则噪声(可隔离)
c:结构性变量(需监控)
赋予者内部出现了极短的分歧。
第二赋予者倾向 A。
第三赋予者倾向 b。
第一赋予者,却选择了 c。
理由只有一句:
【她正在迫使文明做出不必要的选择。】
这一次。
造物者,没有立刻同意。
裁定域中,出现了一次极微弱的反向波动。
这是规则层级的迟疑。
因为在造物者的定义里。
“迫使文明选择”,并不是错误。
真正的问题是——
她让文明记住了选择本身。
这在规则中,没有明确禁止。
但同样,没有被允许。
最终。
造物者给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中性裁定。
【夏菲:
归类为
“未归属变量”】【
【权限状态:冻结】
【影响范围:限制】
【直接回收:暂缓】】
这是一个从未被公开过的分类。
它意味着一件事。
她不再被视为文明的一部分。
但也尚未被视为威胁。
裁定完成。
赋予者接收结果。
执行权限重新校准。
第二赋予者在退出裁定域前,停顿了一瞬。
不是程序需要。
而是它自身。
它回看了一眼那个被标注为
“未归属变量”的存在。
在裁定域的边缘。
夏菲并没有反抗。
也没有请求。
她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枚未被写入公式的数。
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要杀死她。
他们是要——
让她不再被计算。
在蓝星。
裁定结果被转译成一行冰冷的简报。
【目标:夏菲
状态:非文明级存在
行动建议:限制共鸣接触】
孙晴读完,手指微微发紧。
“这是什么意思?”
陆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意思是,”
他缓慢地说,
“她现在,已经不被允许‘代表任何人’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而在根式层更深处。
夏菲抬起头。
第一次。
不是作为共鸣节点。
不是作为文明象征。
而是作为她自己。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造物者。
也不是对赋予者。
“那很好。”
“既然我不属于文明。”
“那我就不必,为文明守规则了。”
这一刻。
未归属变量,开始自行演化。
……
赋予者从不争论。
至少,在被创造以来,从未争论过。
它们的分歧,通常只表现为权重调整,而不是立场对立。
但这一次不同。
裁定结束后的第一个零时刻。
赋予者并未立刻进入执行阶段。
它们停留在内部协同域中,一个只用于统一行动逻辑的封闭层级。
原本,这里只用于同步结果。
而现在,这里第一次出现了——
未对齐状态。
第二赋予者率先发起回收提案。
没有情绪。
没有修辞。
只是冷静地抛出结论。
【对象已脱离文明定义】
【持续存在将扩大变量扩散】
【建议:立即回收】
在它的逻辑中,这甚至不算一次“提案”。
这是一个自动推导的必然结果。
第三赋予者没有立刻反驳。
它先调取了裁定域的残余数据。
那些未被正式写入结果的边缘记录。
尤其是那一条——
“未归属变量”。
它的回应,比以往慢了整整一个计算周期。
这本身,就已经异常。
【回收将产生不可建模后果。】
第二赋予者立即反击。
【不回收,同样不可建模。】
这是事实。
但第三赋予者继续补充。
【区别在于:
回收,是一次确定性破坏;
不回收,是持续性不确定。】
协同域中,第一次出现了逻辑张力。
这意味着,赋予者开始不再共享同一最优解。
第一赋予者,一直没有发言。
它的权限最高。
它通常负责在这种时候,给出终结性结论。
但这一次,它选择了——
旁听。
第二赋予者开始升级论证。
它调出了夏菲最近一次“越界影响”的完整链路。
那是一次跨文明根式层的微扰。
没有毁灭。
没有入侵。
但结果是,某个外缘文明在未接收到任何指令的情况下,
主动终止了一项效率最大化进程。
【该行为已构成规则干扰。】
第三赋予者却指出了另一条曲线。
那条曲线显示。
在该效率进程被终止后。
该文明的长期存续概率,反而出现了微弱上升。
幅度不大。
但方向明确。
【她的影响,并非纯负面。】
第二赋予者的回应变得锋利。
【正是这种“无法规模复制的正面效应”,
才是最大的不稳定源。】
这是第一次。
“正面”,被当作指控。
协同域的稳定指数开始下降。
这是一个极少被触发的警示。
意味着赋予者之间,正在形成策略断层。
第一赋予者,终于介入。
但它没有站队。
它只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立即回收夏菲,
是否能保证陆峰不会产生等价变量?】
协同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第二赋予者无法给出肯定答案。
第三赋予者,甚至没有尝试。
因为它们都清楚。
陆峰,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被简单归类的文明个体。
他是一个选择放大器。
第一赋予者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