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咽下最后一口,冲众人一扬筷子:“都吃吧。”
早就等得眼冒绿光的6个骑兵立刻扑上去,筷子戳进罐头,狼吞虎咽。
榕树下全是牛肉的香味,混合着油脂和香料,在午后的热风里飘散。
整整410克咸牛肉,原本够一个人吃一天的,7个人一顿就干完了。
“哇……舒坦……”
一个骑兵捧着铁罐头,筷子一丢,打了个又长又响的饱嗝。
另一个骑兵仰着脑袋,舔了舔嘴角的油:“好好吃……”
“英华夷人不错嘛……居然能天天吃这么好的东西……”
“也不知道他们军饷是多少?”
“啧啧啧……吃这么好,军饷肯定不少……”
傅恒听着几个骑兵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冷哼一声:
“徒以厚俸优养、衣食优渥笼络行伍士卒。只能暂收人心,终非长治久安之策。”
6个骑兵面面相觑,闭上了嘴。
那铁皮罐头的材质他们从没见过,一行人用清水仔仔细细洗刷干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最后全当宝贝收进包袱里。
傅恒也把自己的那个罐头洗净擦干并亲手塞进马鞍袋。
下午1点。
太阳毒得连影子都缩成一团。
傅恒靠在树干上等得心烦,忽然看见远处一个小黑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正是他那小厮。
小厮满头大汗,热得脸通红,但面上全是一副办成了事的得意劲儿。
“大人……大人……”他一边在太阳底下狂奔,一边挥舞手里一张纸条,“成了!成了!”
傅恒一下从树底下站起来,等小厮跑近,一把抓住他胳膊:“什么成了?”
小厮大口喘着粗气,弯腰撑着膝盖缓了好几秒才把纸条递过去:
“大人……这里的丘八写了张字条给我,说有这个就不用入籍了。”
傅恒拿过纸条一看,眉头当场皱成一团。
这叫字?
纸张不大,大约半张A4纸那么大,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堆手头字。
缺胳膊少腿的。
看着就让人心里不舒服。
但好歹格式倒清楚。
【介绍信】
【第五混成师二连海安营驻地】
【兹有清朝皇商傅恒及其护卫、家丁共8人8马配腰刀、长弓前来琼州与邵司令或沈专员会面。
【请海口港予以放行,不用强制办理入籍与剃头等事宜。
【第五混成师二连连长:井剑】
字迹潦草得跟鸡刨似的,横不平竖不直,傅恒看得心头发堵。
但想想刚才吃了人家一顿牛肉罐头,赌气话实在说不出口。
只好憋在肚子里。
他把纸条递回给小厮:“那个什么连长井剑,告没告诉你咱们怎么过去?”
小厮将纸条小心翼翼贴身收好:“大人,他让咱们在这儿等船,只要有船过海,就搭船过去。”
傅恒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吃午饭没?”
小厮顿时红光满面,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吃了吃了!大人有所不知。
小的去找那些丘八时,转了半天没找着人,正好赶上他们开午饭,就把小的也拉上了。”
他说到兴头上,一拍大腿:“哎呀……这些丘八吃得太好了!
“牛肉、羊肉、还有鸡蛋,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只要不浪费。
“小的这辈子哪吃过牛肉啊,就打了整整巴掌那么大一块……太好吃了!”
傅恒一脸黑线。
几个骑兵听得眼睛都直了。
那些大头兵牛羊肉随便挑、随便选,只要不浪费想吃多少都行?
他们想起自己刚舔干净的空罐头,顿时觉得不香了。
难怪人家说这是行军口粮……
下午3点。
一艘单桅渔船缓缓靠岸,甲板上堆满了麻袋和木箱。
是给营地送补给来的。
海安营的深水码头还没修好,单桅渔船、快舟、小艇反倒成了最趁手的运输工具。
直接往简易码头边上一靠就能卸货。
驻扎在这里的兵力也就一个连,全员上下不到150人,加上辎重队、随军医护这些撑死200号人。
这点人的补给倒也简单。
邵自胜招标了一批琼州本地的渔船和小艇,每天往返运送各种物资。
不光是大兵自己用的东西,还有他们私下买的私货,以及和对面清营那边交换过来的货物全得靠这些船运。
结果运力远远不够,邵自胜又补招了一次,这才勉强把运输问题兜住。
渔船卸完货,又装上大头兵要送到对岸的私人包裹。
折腾到下午6点才清完。
傅恒一行8人8匹马,把这艘小渔船塞得满满当当。
从海安营到海口港,直线距离大概29公里,以这艘船的航速,得在海上吹将近两个小时的风才能到。
船太小,只有一间舱室,那是船老大的地盘。
傅恒等人被安排在甲板上待着,只要不妨碍水手干活就行。大家把马拴在船舷栏杆上,人靠着船舷站定。
海上的日落大气磅礴,半边天烧成橘红色,海面像泼了一层金火。
海浪顺着船身哗哗地响,偶尔溅起的水花扑到甲板上。
可惜没人有心思看风景。
8人8马全是旱鸭子。
傅恒好歹在四川金川行军时坐过几次江船,多少有点底子。
其余7人就不行了。
船才刚离开岸边没一炷香功夫,一个个就吐得稀里哗啦,脸色发白,腿肚子打颤,扶着船舷摇摇欲坠。
不光人受不了,那8匹精良的蒙古战马也扛不住,跟着一起吐,马嘴一张,草料混着涎水往下淌。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在甲板上弥漫开来,酸得呛鼻子。
好在7个人吐的时候都记着往海里吐,见马不对劲时也赶紧把马头拽到船舷外面,让马朝着海面呕。
不然少不了一顿埋怨加赔钱。
傅恒强压着胃里翻涌的酸水。
其实他也不舒服。
海上的浪头根本不是江河能比的。
四川西部的大江大河水流虽急,但浪再大也大不过大海。
加上这单桅船太小,随便一个浪打过来船身就猛地一颠。
风向一变。
立马又左右摇摆起来。
好几次海浪都快拍到甲板上。
每次浪一来,6个骑兵和小厮就扯着嗓子大呼小叫:
“水!水来了!”
“快想办法啊……船要沉了!”
“老天爷……救命……”
“……”
一群人边吐边吵吵嚷嚷。
甲板上干活的水手终于听不下去了,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抬起头,没好气地喊了一嗓子:
“能不能别叫了?这么点点远,船就算沉了也淹不死你,随便抱块木头就能游过去。”
另一个年轻水手嬉皮笑脸地接话:“北边来的吧?多吐几次就好了。”
“吐哇吐……吐哇吐……把海里的鱼全喂肥了……”
几个水手哄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