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在小鲤看来,这世间的人都长着同一张脸,表情嫌弃、目光鄙夷、言语侮辱、心思肮脏又龌龊。看不见摸不着的恶意如冰刀,从四面八方扎进心底,积成座座冰山,漫天荒野冰冷一片。
好像从那时候起,她就能分辨出他人的真心假意,如同与生俱来的能力。
大家一句接一句,一人接一人轮番上阵的争取,把小鲤定在原地,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字字句句都是以她为中心,目光中的期盼,一眼就分得出真假。
倏然,汹涌的暖意喷涌而出,如火山喷发无可抵挡,爱意滚烫如岩浆四处横流,心底经年不化的冰层逐渐化成一汪温泉,暖人心脾,源源不断。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她也不光会被人推搡驱赶,也能成为大家竞相争夺的对象。
众人七嘴八舌说个不停,胡二伯和山青始终没动静。
眼见着大家都开始发力,如数家珍一般开始列举自身优势,胡二伯和山青着急也无可奈何,属实是哪哪都比不上啊。说句不好听的,胡二伯除了一肚子的墨水和那点字画古籍,就没啥能拿得出手的了。
骄傲了大半辈子,名扬天下的胡二伯,此时觉得自己像别人口中百无一用的书生。可,都到这步了,不搏一搏只会徒留遗憾。
“哎~山青啊,看来咱爷儿俩是争不过了。你看人家,有钱的、有权的、有娘的。再看咱爷儿俩,老的老光棍,小的小光棍,这一屋子人就咱家人少。成天的钱挣不上,守着一屋子不当吃喝的书本字画,你都快二十了还没个媳妇就算了,现在连个妹妹都争取不到。都怪爹没本事啊。”
众人听得眼角直抽抽,在场除了孩子,有一个算一个,谁不知道他嘴里不当吃喝的书本字画,随便拿出去一件都价值连城;还没权势?他一个敢在皇帝跟前横着走的白身,只要他肯,多的是权势滔天的人上赶着巴结,就为求他点头出山教导家里的子孙。
可以说,这老头儿在京城比明宣礼受欢迎得多。
再看眼前。垂眉耷眼,声音凄苦,情绪低落,言语间处处卖惨,就为搏得小姑娘的同情。你敢信?!
胡二伯几句话,就在小鲤脑海中勾勒出画面:
寒风萧瑟,北风卷着雪花在屋外翻飞,胡二伯和山青两人穿着单薄的衣裳,缩在棚屋角落抱着彼此瑟瑟发抖……怎一个惨字了得?
果然,就见小鲤从沈婉儿怀里退出来,几步走到胡二伯跟前,小手捏着帕子想给他擦擦眼泪,举到一半却发现,一滴泪都没得。小手一转,拽了拽他的长衫衣袖,顺势握住了他一根手指。
“二大爷不难过,我们都是家人,您不是只有山青哥哥的。”
说着,小手一扬,指了指屋里的所有人。
“好,好。我不难过啊。”
卖惨这招果然有用,但好似还差点火候。胡二伯不着痕迹的看了山青一眼,示意他赶紧添把柴。山青秒懂,立马接戏。
“爹,我娘走得早,您自己拉扯着我在外漂泊了十几年才回家,不是您的错。怪我不招人待见,还没兄弟们有本事。没关系,我以后多努力些,咱们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众人眼神从嫌弃转为震惊,原来,你是这样的山青啊?嘴里的白开水都能品出碧螺春的味了。而且山青此道明显精于他爹,你看,人孩子眼里倔强,你看,眼眶里打转又不肯掉的泪珠子。
小鲤听完明显更心疼了,连忙拿着帕子去给山青擦,山青一个顺势就把她抱到腿上坐着了。
人群后的胡达却被二大爷父子俩整出一身鸡皮疙瘩,难受得浑身刺挠。
“哥,争不过就别争了呗。你看西院就那几间屋子,小鲤大概连个像样的屋子都住不上;吃饭得指望二嫂做;还得时不时收拾书本……哎?咋越说小鲤越像是去受苦的?”
胡达实在听不下去了,二大爷就算了,他是长辈不跟他计较。咋他山青哥也……不行,忍不了了,必须得怼回去。
老胡家两兄弟的联盟,还没开始就崩殂了。
嘴甜的胡发不在,还有嘴毒的胡达。李氏眸光一亮,一会实在争不过的话……就让小四把他们挨个儿怼一遍试试?急眼了也不怕,都指着小四和点点吃饭呢,谁敢急眼就饿肚子去。
只是,李氏的想法都没机会说出口,事情又有了反转。眼看着新一轮剑拔弩张又要上演,顾南风起身走到中间镇场子。
“既是给小鲤认家人,不如听听她的想法?”
一句话硬控全场,瞬间把事情拉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本来大家坐在一起就是让小鲤在二大爷和胡老汉之间做出选择,折腾了一上午,绕了大荣疆土那么大一圈又回去了。这也就算了,还拉进来俩竞争者,得不偿失啊~~~
“行,那咱就听小鲤的。”
反正他们该说的也都说了,他们就算争抢出了结果,小鲤不喜欢也白搭。
小鲤眨巴着眼睛,在众人中巡视了一圈。小猪猪家她只跟他们兄妹相熟;顾家接触不多更不了解;小四哥哥和山青哥哥的家人都对她很好很好,好难选。
皱眉思考了大约一炷香,众人也静静的等了她一炷香。期间,大家放缓了动作,生怕闹出大动静扰乱思路。更没人敢催,事关一辈子的大事,老古也不在身边,得让孩子好好想清楚。
“我选好了。”
清脆的声音响起,众人屏息凝神等着下文。
“我要去二大爷家。”
一众失落的叹息中,胡二伯和山青的雀跃尤为明显。
“好好好。来,闺女,叫声爹听听。”
“爹~”
小鲤怯生生的叫了一声。
“叫哥哥。”
“哥哥~”
这声哥哥明显比先前那声爹叫的干脆。
“哎~~哎呀,我有妹妹了,真好!”
山青起身架着小鲤的咯吱窝转了个圈,胡二伯笑呵呵的看着。兄妹俩一停下来,胡二伯就掏出个金锁套小鲤脖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