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莲终于有事可以转移注意力,趁冬日农闲,去庄子安排人手出去收鸡鸭毛,妇人和半大孩子在附近村里收,男人们则去更远些的地方。寻常人家的鸡鸭毛多数是丢掉,一文钱一斤多得是人卖。不足一斤也无妨,可以换些针头线脑的,大小也是个物件。
全叔给出了个主意,让他们顺道收些山货回来,鸡鸭毛收不到,也不会空手跑一趟。回来转手换些针头线脑亦或是绢花之类的小物件儿,如此,就循环了起来。
三爷爷家和村里的鸡鸭毛张莲也都收了,要求高些只收绒毛,价钱也高些,三文钱一斤。自家占便宜,算得清账的,就不会到处去说。
因着要处理羽毛做油布被子,最近这段时间,张莲和银子经常往庄子上跑。庄子上人多,处理这些鸡鸭毛也快些。
天气渐冷,庄子上却热火朝天,男女老少就没闲着的,男人挖地基、凿石头、盖房子;妇人半大孩子和泥、打土坯;老人和小小孩干不了这些粗重的活计,就捡柴、择菜、做饭。
两妯娌心疼妇人混在男人堆里搬搬抬抬,挥汗如雨。得全叔却说,比起从前,如今已很好了。
男人出征九死一生,她们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家里家外一把抓。那日子,身体累,生活苦,盼不回亲人,看不到希望。亲手送父亲、丈夫、儿子去那吃人的地方,再把女儿变成自己的模样。
如今的日子都算得上轻松了,不用送谁出征,无需苦守几年等一个噩耗,每日睁眼就是希望,不好吗?
妯娌俩听得鼻酸眼热,迎风流泪。张莲吸吸鼻子,给大家涨了工钱。
“从这个月开始,给大家涨工钱。五十岁以下的重劳力,无论男女每月八百文,家里有五岁以下幼童、六旬以上老人要养的,每人每月额外再补一百文。”
离田埂比较近的几个长工比全叔反应还快,齐刷刷就是一句震天响的道谢。
“谢谢大东家!!!”
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重复,气势十足。
“好好干,自己的工钱自己挣啊。”
张莲半开玩笑似的喊了一句。
长工们都清楚,这东家不是啥大户,甚至连个地主都算不上,接了个破落庄子还啥啥都没有。与其说托付,不如说是王爷强行把烂摊子甩给人家了。
即便如此东家也不敷衍,东家虽都是女子,却都是大方又善良的主,安排的吃喝穿用甚至比从前过年时都好。
习惯握刀枪的手握不惯出头,大东家男人手把手教;想学手艺傍身,二东家男人言传身教;三东家挨家喊姑娘跟绣娘学刺绣。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九死一生归来却受尽冷待的他们,在这里无比踏实。
“嫂子,你这样……我很难做啊。”
银子歪着嘴巴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算计,还故作纠结。
“我绣坊、织坊、染坊都还没盖好,工钱都没想给好多少,你就拔这么高……我很难不坑你一把啊。”
“你要干嘛?!”
张莲下意识捂住了日渐消瘦的荷包,满脸防备。
“嫂子……我唯一且嫡亲的长嫂,弟妹有难处你不能不管啊~~~”
银子没脸没皮晃张莲的胳膊,大有不答应就把胳膊摇下来的架势。为了自己的胳膊,也为了打住这鸡皮疙瘩掉一地的死动静,张莲连忙制止她的动作。
“停停停,你想咋?”
田间地头的人渐渐停下手里的动作,互相使眼色,表情纠结又尴尬。似乎给东家惹麻烦了,给他们涨个工钱,姐妹俩自己掐起来了。
“给我走个后门,染坊可以放一放,先把绣坊给我盖起来呗。求求了。”
银子搓着手,瘪着嘴,眼中带着祈求可怜巴巴的看着张莲。张莲没敢一口答应,转头询问全叔。
“全叔,咱屋子盖到哪步了?有空闲的人手没?”
“大通铺已经住上了,宅院还差三套半,其他也都住上了。还得谢谢三东家,帮咱做了新衣裳被褥,不然那帮糙老爷们可没这么舒坦。”
全叔一笑,褶子都深了几分,整个人都透着安稳的松弛感。
银子挑出来要进绣坊的妇人和姑娘要养手,伤手的粗重活做不得,就揽了这些缝补的活,几百人的被褥衣裳,很是忙活了几个月。
“绣坊那边呢?”
“已经动工了,胡工头改了图纸,耽搁了些日子。嗯……再有几日就该上梁了。就是这染坊……咱都没盖过,怕还得多花些时间。”
张莲点点头,进度挺快的。银子打算把绣坊盖成三层的砖瓦房,一二层织布,楼上绣花裁衣缝制。之前商量的,成衣和绣品挑着最好的在朝颜坊卖,普通些的就留在祥和布庄卖。
库房和染坊需要的地方大,需得仔细规划。银子拉着张莲就要去看,果然,那边正干的热火朝天。
“你这是绣坊吗?这得叫绣楼!”
张莲看着眼前高耸的建筑,感觉有被冒犯到。
“差不多,差不多。”
银子看着即将竣工的绣楼满脸笑意,再三叮嘱全叔,一定要注意安全。全叔都笑呵呵还的应了。
“那玩意儿我咋看着那么眼熟啊?”
张莲无意间看到桑林边熟悉的建筑物,眼皮子直跳,赶紧拉着银子确认。
“哎?这不是……”豆腐坊?腌菜窖?铁匠铺?晾晒房?这东西身份多到银子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没错,就是初代暖房,小坎沟村东同款。这玩意儿咋搬这儿了?
“哦,那是蚕房。别看模样长得怪,巧思可多得很。夏天通风不闷热,冬天落个厚帘子还能保暖,底下挖了地窖存桑叶,只要叶子够,冬天也不耽误养蚕。”
全叔一脸佩服的对着那四处漏风的房子一顿夸,没注意东家们一言难尽表情。曾经,被她们嫌弃不已的破房子,到这儿成个宝贝了。
果然,世间万物,存在即合理,再破烂都有它的可取之处。
“……用处还挺多的哈。”
半晌,银子才干巴巴的憋出一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