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昊独自穿过赤霄城的街巷。
夜色很凉,风从城墙方向吹来,裹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夜风正在舔舐这座城市的悲伤。
沿街的灯火还未熄尽,但光亮已经稀薄得可怜,隔好几户人家才有一盏残灯在门楣上摇晃,把石板路照得斑驳陆离。
他走得很慢,不是累——是因为所见所闻,每时每刻都在触碰他心底那份柔软。
佝偻着背的铁匠魏老爹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还没吃完的干粮。
在魏延被带走那一刻,这个豪放狂野的老人就像失了魂儿一般。
他蹲在那里,干粮攥成碎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巷口,那个方向早没有人了。
他不哭,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像一块被岁月和苦难反复捶打之后剩下的铁砧。
……
一户人家门框上倚着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件小孩穿过的旧褂子。
她低着头,把脸埋进那件褂子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抽泣都没有,只是肩膀在抖,抖得像风里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
巷口有个老妪蹲在地上烧纸钱,纸灰被风吹得打着旋,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不去拂,只是木然地往火堆里添着一张又一张纸钱。
火光照亮她满是皱纹的脸,那张脸平静得近乎麻木,只有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跟很远很远的人说话。
……
巡夜的修士从他身旁经过,
互相点一下头便匆匆错开,谁都没有说话。
这座城还活着——灯火还亮着,巡夜的人还在走着,城墙上的剑鸣还在响着。
但每一扇门背后,都有一道被硬生生撕开的伤口,都在无声地渗着血。
那些在白天里被压抑了太久的悲痛,此刻正从每一个门缝里、每一个窗棂间、每一个不肯熄灭的灯火后面,悄无声息地流淌出来,汇聚成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没有人哭出声。
但整座城都在哭。
公羊伐罪下达的那道“抓娃娃”政令,正在抽走这座城池所剩不多的精气神,所有人都处于一个崩溃和疯狂的临界点,只要一个契机,就会爆发。
要么毁灭自己,要么毁灭敌人。
……
耿昊踩着这条被泪水浸透的路,回到了平安堂。推开门,灯火通明。所有人都没有睡。
这样的夜晚,没有人能睡得着。
甄媚娘迎了上来,甄家老祖的离世对她影响很大,她眼眶微红,却还是勉强弯了弯嘴角。
她没有问“你还好吗”,因为她看得出来他不好。她只是轻轻开口,问了一句:“怎么样?”
耿昊摇摇头,声音有些涩:
“局势很不好。”
“夏皇没有大规模派出援军,只派来了公羊家老族长-公羊伐罪。他现在正连夜挑选赤霄城里天赋卓绝的灵童,集中保护起来,为人族保留火种。”
他顿了顿,把公羊罚罪在城主府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安排,简短地说了一遍。
话音未落,有人敲响了平安堂的门。来的人是耿昊的“老熟人”,也是他的好兄弟-熊海。
此刻熊海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耿昊,直接落在院子里那个正坐在石凳上吃“饼干”的小丫头身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既有一丝不好意思,又有一种不得不来的无奈。
不夸张的说。单纯论天赋,遍数整个赤霄城,所有灵童加起来都不一定比得过耿耿。
无论是“锤女”还是“绝色战神”,都是实打实打出来的名声,战绩可查,板上钉钉。
熊海来此的目的很简单——把她带走。
“培训?”耿耿听完来意,小脸一黑,挂满了理所当然的嫌弃,“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白日在同妖王对战厮杀时,安胖子遇险都是我帮他解的围。遍数整个城主府,有几人是我对手。如果我都需要培训的话,你们这些混吃等死的废物也都不用干了,干脆直接下岗再就业好了。”
熊海:“……”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耿耿这一刀扎得又准又狠,直接把他从“奉命办事的官修”扎回了“被小丫头片子嫌弃的废物”。
偏偏还无法反驳。
他愣是半天没缓过劲来。最后只能无奈地转头,用一种近乎求救的目光看向耿昊。
耿昊摇摇头。
上前把熊海拉到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你不了解事情始末,我家丫头……”她回头看了看耿耿,苦笑了一声,“她十分特殊。”
“别费那心了,你带不走她。”
“回去告诉安道天,平安堂可以自谋生路。”
“你确定?”熊海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
耿昊咬咬牙,点头。
“确定!”
“你回去跟安道天讲,甭管是谁家娃娃,只要入了平安堂的门,就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有办法护助他们!”
熊海转头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晃脚丫的丫头,最终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门重新关上。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但这种安静比刚才更沉。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耿昊。
蓝玉在焦躁不安地绞着手帕,红烟一心二用,一遍绘制符箓备战,一边竖起耳朵在偷听
陈牧摩挲着乌龟壳的手指停了。
耿耿晃动的脚丫停在了半空。
连牛牛都把脑袋埋进了牛妈的肚子底下,只露出一只眼睛,不安地眨着。
所有人都在等。
“唉!”耿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即从怀里摸出了心连心传送门,“诸位……是时候离开了!”
小巧的传送门在他掌心里泛着柔和的光。耿昊他的手指在水晶球上摩挲了两下,再度开口:
“对于今天的局面,我早有预料,所以早早就想好了退路。通过我手中这扇传送门,咱们可以直接传送到黑石城,彻底从人族这片烂泥沼里脱身。”
“放心,我在那边已经打通了关系——不是一般的关系,是一位古族大佬。他的修为震古烁今,足以在三界合一之后庇护我们安然无恙,九族帝君降临也好,渊魔从暗世界爬出来为祸世间也罢,都威胁不到咱们。想走的话,现在就能走。”
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依次扫过。
蓝玉和红烟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同时低下了头,手指攥紧了各自的衣角。
甄媚娘攥着团扇的指节微微发白,然后松开,又攥紧,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老豆靠在廊柱上,望着院墙外被剑幕抵挡在外的漫天迷雾,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淡:“我活了很久了。活到这把岁数,早就不在乎死在哪里。”
言下之意,他不走。
耿耿,燕酒歌等一众灵童,则是一脸迷茫,他们初出茅庐,尚不能理解为何要离开赤霄城。
雪玲珑抬头看向耿昊,开口问道:“你呢?如果我们离开的话,你会同我们一起吗?”
耿昊沉默了。
他垂着眼帘,像是在看自己那双布满血渍和老茧的手,又像是在看比这双手更远的东西。院子里很安静,灯火烧得噼啪响,所有人都等着他回答。
离开?
怎么可能离开!
赤眉剑仙,广力王,武山鹰,柳红鸾,张东来……这些曾在他生命历程中留下印记的人,都为这座城献出了生命,此时离开,无异于背叛。
耿昊抬起头,迎着雪玲珑的目光。
他的眼眶发红,但没有泪。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刻在骨头上的事实。
“我欠这座城一笔债!”
“债主死在了战场,我得替他们把仗打完!”
“你们先走,若事不可为,我自然会离开。”
雪玲珑没有再问。
她只是缓步走上前,伸出冰冷如玉的双手,包裹住耿昊的大手,十指交织,将传送门握在手心。
“你是平安堂的顶梁柱,梁在哪里,我们的家就在哪里,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们都会陪着你。”她的声音十分温婉,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
尽管对此早有预料,耿昊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平安堂在人族扎根太深了,同赤霄城的纠缠也太深了。他不走,别人也没法离开。
问题是……
他远比其他人更加清楚此时的危险。
从今天公羊罚罪守城的态度来看,再联想到蒋伯约亦正亦邪的行事风格——夏皇这个人,显然是个只顾大局、不顾个人安危的狠人。
为了人族的延续,他什么都可以牺牲。
无辜灵童可以牺牲,赤眉剑仙可以牺牲,剑门关百万将士可以牺牲,十城百姓也可以牺牲……平安堂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的分量,谁也说不清。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半晌,耿昊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罢了。既然大家都不肯离开,那就再坚守一段时日,看看夏皇是否当真有手段解开人族死局,若没有的话……”
他眼中骤然爆出一抹决绝之光:
“城破之日,所有人都必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