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书记分析得很在理。”
郭临野接过话茬,进一步深入:“环保工作确实不好搞。核心难点在于,如何平衡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这不仅仅是一门需要高超技巧的‘学问’,更是一场刀刃向内的‘自我革命’。既要坚决破除‘先污染后治理’的旧有路径依赖,又要顶住来自各方面的、以Gdp增速为核心的考核压力。目前来看,环保工作在制度性支撑上还比较薄弱,很多时候靠的是主要领导的政治觉悟、担当精神和自觉性。所以很多干部在权衡之下,往往选择优先抓看得见、摸得着的经济增长,环保治理则能拖就拖,能缓就缓。一鸣省长上任后,如果想在短期内做出让上下都看得见的实绩,恐怕难度非常大,遇到的阻力也绝不会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不过,我认为,正是这份工作的难度和挑战,才真正考验一个干部的政治成色和实干本色。我们都和一鸣省长搭过班子,或者在他的领导下共过事,对他的能力和魄力心知肚明。但上面的领导、其他部门的同志、甚至基层群众,不一定都了解。”
“加上一鸣省长年纪相对较轻,资历在省级层面也不算最深,如果不做出些具有突破性、标志性的重大实绩,恐怕难以服众,也难以让更高层面的领导完全放心。毕竟,在领导看来,能把一个地级市治理好,未必证明一定能驾驭好省一级的复杂局面和专项攻坚。如果一鸣省长能在这个‘硬骨头’岗位上经受住考验,漂亮地完成任务,那么未来的提拔重用就是水到渠成,名正言顺,也能彻底堵住那些说闲话的人的嘴。所以,我看这一步,对一鸣省长而言,不仅不是边缘化,反而是一次极佳的政治淬火和锻造,是好事!我们要相信,以一鸣省长的能力,必然能在这个新战场上打出一片新天地。”
“还是郭书记站位高,看得深,看得远。”
张礼强笑着捧场,举起了茶杯:“那我们就以茶代酒,提前祝贺一鸣省长在环保攻坚这场硬仗中,运筹帷幄,指挥若定,最终打出一个漂亮的胜仗,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江一鸣连忙摆手,笑道:“感谢各位老兄弟的支持和抬爱。高帽子就别给我戴了。我和大家一样,始终相信一条:只要态度端正,有一颗真正想为民办实事、解难事的心,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没有干不好的工作。至于未来如何,我们不必过多纠结和预测。珍惜当下,把手头的每一件事扎扎实实做好,就是最实在的担当,也是对组织、对群众最好的交代。”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一同举起杯子:“说得好!只争朝夕,不负韶华!干!”
聚会气氛融洽,直到夜深才散。
饭后,江一鸣特意让郭临野留步,两人移步到农庄后院一个更为清静的小茶室,服务员重新沏上一壶热茶后便退了出去。
“临野书记,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商量一下,你回去后可以仔细考虑,不用急着答复我。”
江一鸣的神色严肃道。
“一鸣省长,你尽管说。”
郭临野坐直了身体。
“正如刚才饭局上大家讨论的,环保工作现在最大的难点之一,就是缺乏有力、有效的抓手来推动落实,容易流于形式和口号。”
江一鸣缓缓说道:“我一直在思考,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将环保考核真正变成一把悬在各级领导干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它不仅仅停留在文件里、口号上,而是真正与干部的选拔任用、职级晋升、绩效奖金这些切身利益刚性挂钩——把环保指标刻进年度考核的台账里,嵌入干部考察的组织程序中,体现在每一次述职述廉报告的细节里,让敷衍塞责者付出代价,让真抓实干者得到褒奖。那么,我相信,环保攻坚就不再是某些地方可做可不做的‘选择题’,而会成为一道必须全力答对、且没有涂改机会的‘政治必答题’。”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郭临野:“但现在,全国范围内都还没有一套成熟、可推广的环保考核与干部任用深度捆绑的经验和案例。我想,与其等待,不如主动探索。我希望,能和你一起,把这项工作推动起来。我想以你们临江市作为试点,先行先试,大胆突破,争取摸索出一套可复制、可验证、可问责的闭环式环保考核指标体系。如果能在临江取得成功,形成示范效应,再向全省推广,阻力会小很多,效果也会好很多。”
江一鸣语气诚恳,也带着凝重:“当然,这项工作难度和风险都不小。这等于要动真格,把环保指标从过去的‘软约束’变成现在的‘硬杠杠’。既要顶住可能因环保严格执法而导致地方Gdp增速暂时放缓所带来的问责压力,又要彻底打破多年来在一些地方形成的‘检查靠准备台账、整改靠报送报表、考核靠口头汇报’的惯性路径和工作惰性。这对主政者的决心、智慧和担当都是极大的考验。”
“临野书记,我今天单独找你谈,是商量,不是强求。至于最终你如何选择,我绝不干涉,也绝不强求。即使你权衡之后,决定还是按照现有的、更稳妥的路径走,我也完全理解,不会有任何想法。这一点,请你务必放心。”
郭临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江一鸣这番话的重量。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江一鸣。
“一鸣省长,你能够单独把我留下来,推心置腹地和我商量这件事,这本身就是对我的极大信任和重托。”
郭临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力:“你我一起在临江搭过班子,彼此了解对方的脾气和秉性。我清楚,放眼全省,有决心、也有能力接下这个试点任务的市委书记,恐怕不多。你找到我,肯定是希望我能接下这个担子。于公于私,我郭临野都没有理由推脱。”
他向前倾了倾身,继续道:“就像你说的,做这件事确实有风险,但换个角度看,这更是一块检验领导干部是否真有政治担当的‘试金石’。我愿意接下这个任务,在临江为全省蹚出一条路来。”
“再说了,你当初在临江工作的时候,就非常重视环保和可持续发展,打下了不错的基础。说实话,目前全省范围内,最适合开展这项试点工作的,恐怕还真就是我们临江市。临江的发展模式,已经逐渐从依赖传统高耗能产业,转向依托绿色生态资源和高端制造业双轮驱动。这为我们改革考核机制,提供了最真实、也最适宜的试验土壤。基础是现成的,阻力相对可能也小一些。”
郭临野答应得如此爽快,几乎没有犹豫,背后有他的考量。
一是出于对江一鸣的个人情谊与感激。当年他在临江市工作期间,曾出现过工作失误,个人也面临一些非议,是江一鸣在关键时刻力排众议,向上级极力推荐,肯定他的能力和成绩,帮助他赢得了组织的继续信任,才最终顺利当上了市委书记。这份知遇之恩和关键时刻的扶持,他一直铭记于心。二是基于现实的仕途考量。到了他这个年纪和位置,除非能做出显着且被广泛认可的政绩,否则很可能在现任职务上到点后,便去人大或政协担任闲职,等待退休。倘若能协助江一鸣,在环保考核这个全国性的难题上率先取得突破,打造出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有影响力的“临江模式”,那么他的政治生涯很可能迎来新的转机,获得进一步提拔重用的机会。虽然他已做好退居二线的心理准备,但如果有机会,他仍然希望抓住。毕竟,人到五十,仕途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没有哪个干部内心深处不渴望进步,所谓“不想进步”,很多时候不过是求而不得后的一种自我宽慰罢了。
“感谢临野书记的支持!”
江一鸣伸出手,与郭临野用力握了握,神情郑重:“我相信,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一定能把临江市打造成全省环保工作的标杆和示范窗口,为破解环保困局,闯出一条新路!”
江一鸣深知,要想真正推动环保工作取得实质性进展,必须找到一个强有力的切入点和支撑点。
作为分管副省长,他拥有发文件、听汇报、做指示的权力,但具体落实,最终要靠地方党委政府,尤其是主要负责同志。
只有找到像郭临野这样,既有坚定的政治意愿和担当精神,又有丰富实操经验和地方掌控力的市委书记,他的那些构想和蓝图,才有可能从纸面落到地面,从理念变成现实。
否则,设想再美好,也终究是空中楼阁,无根之木。
郭临野的承诺,让他看到了破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