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的马车车厢里，只有两人相对而坐，空间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沉闷震动，持续不断地传进车厢里。
捷渡坐在雅克对面，腰背绷得笔直，浑身的神经都紧紧绷着，目光落在雅克平静无波的脸上，心里翻涌着无数不安的念头，却又不敢轻易开口打破这份死寂。
可眼下前路未知，心底的慌乱实在压不住，犹豫了片刻，捷渡还是缓缓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我们这是去哪里？”
雅克抬眼看向他，眼神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让人不敢违抗的冷意。
“别问，知道你就是死。”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加重语气，没有威胁的神情，却让捷渡瞬间闭上了嘴，再不敢生出半点追问的念头。
接下来的路程里，捷渡彻底安静下来，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任由马车朝着未知的方向前行。
他没有再看雅克，目光落在身前的地板上，脑子里反复想着自己交出的那份情报，想着身后鹰之团数百人的性命，想着自己孤注一掷的选择到底能不能换来想要的结果。
他没有退路了。
从决定找上雅克，把手里的情报双手奉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了赫尔德兰身上，压在了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一旦失败，等待他和整个鹰之团的，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他不敢赌，不敢违背雅克的任何一句话，只能乖乖听话，静静等待最终的结果。
马车一路前行，没有丝毫停顿，车厢里始终保持着死寂，只有车轮滚动的声响，单调又磨人。
捷渡就这样坐着，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心里的紧张没有半分消减，反而随着路程的推进，越来越浓重。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速度慢慢放缓，最终彻底停了下来，车轮碾动的声响彻底消失，周遭只剩下一片安静。
捷渡立刻回过神，下意识坐直身体，等着雅克的动作。
雅克没有多说一个字，率先起身，朝着车厢门口走去。
捷渡立刻跟上，乖乖跟在雅克身后下车。
双脚落地的瞬间，捷渡下意识抬头，看向眼前的建筑。
那是一栋占地极广的庭院式建筑，整体规模庞大，透着一股沉稳又威严的气场，绝非他以前见过那些富人区的居所。
建筑侧边立着一块厚实的木牌，上面用清晰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赫尔德兰商会蒙德马桑分会。
他的视线再往前移，落在建筑正门的位置，门口立着两个护卫，两人手里都端着火枪，身姿挺拔，站姿规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人手，绝非普通的看门护卫。
捷渡没有多看，目光牢牢跟随着雅克的身影。
雅克径直朝着门口走去，走到两个护卫面前，停下脚步，对着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捷渡站在后方，根本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能看到两个护卫听完雅克的话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合力推开了厚重的正门。
大门缓缓打开，露出庭院内部的通道。
雅克没有回头，抬脚径直走了进去，捷渡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前方的花园，一路朝着主建筑的入口走去。
捷渡全程没有东张西望，更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安静跟在雅克身后，保持着规矩的距离，不敢有半分逾矩的行为。
很快，两人走进了主建筑内部。
踏入建筑的瞬间，捷渡的目光便被眼前的景象抓住。
这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厅，空间开阔，陈设规整，处处透着精致与考究，和外面普通的街巷、简陋的居所完全是两个世界。
大厅正前方是前台位置，站着两个年轻女孩，身姿端正，守在前台后方，没有多余的动作，显得十分专业。
大厅侧边，摆着一排摆满酒瓶的货架，各色酒瓶整齐排列，占据了大片空间，货架前方的柜台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衣着得体，周身透着沉稳的气质，手里拿着一块布，正慢慢擦拭着一瓶酒，动作不急不缓，专注又认真。
整个大厅安静有序，没有丝毫嘈杂，处处透着赫尔德兰商会的气派与严谨。
雅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对着身后的捷渡开口。
“你先找个地方坐着。”
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多余的指令，只是简单的吩咐。
捷渡立刻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乖乖朝着大厅侧边的空位走去，找了一处安静的位置坐下。
而雅克则径直走向前台，停在其中一个年轻女孩面前，开口说话。
“我找一号。”
女孩没有多问，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做出回应，随后转身，领着雅克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两人一步步走上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二层的拐角处，彻底离开了捷渡的视线。
大厅里只剩下捷渡一人，还有前台的两个女孩、柜台边擦拭酒瓶的中年男人，周遭安静得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捷渡坐在椅子上，没有放松半分，身体依旧保持着紧绷的状态，脑子里全是后续的事情。
他不敢走神，更不敢懈怠，只是安静坐着，等待雅克回来。
没过多久，他忽然感觉到身下的座椅传来一阵轻微的缓冲感，像是有柔软的东西稳稳托着身体，和以往坐过的硬木椅子完全不同，触感格外舒适。
捷渡心里生出一丝疑惑，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座椅。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种细腻紧实的皮质感清晰传来，没有粗糙的毛刺，没有生硬的棱角，触感温润又厚实。
下一秒，捷渡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真皮沙发，是如今整个米特兰境内，贵族阶层争相追捧的赫尔德兰家具。
他瞬间想起坊间流传的消息，这种真皮沙发产自赫尔德兰，工艺考究，用料上乘，舒适度远超米特兰本土的所有家具，一进入米特兰市场，就被各地贵族疯抢，早就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哪怕拿出重金，也未必能买到一件。
寻常小贵族根本无缘接触，只有身居高位、手握财富的大贵族，才有资格拥有。
而这样的奢侈品，在赫尔德兰商会的大厅里，只是普通的待客座椅。
捷渡心里忍不住生出一阵感慨，除了真皮沙发，赫尔德兰还往米特兰输送了数不清的奢侈品，每一样都被米特兰的贵族奉为至宝，不管定价多高，都会被迅速抢购一空，永远处于缺货的状态。
米特兰的贵族阶层，当真有着难以想象的财富，为了心头好，从不会在意金银的消耗。
他坐在沙发上，心里五味杂陈。
一边是贵族们挥金如土、争抢奢侈品的奢靡，一边是自己身后数百兄弟，朝不保夕、只求一条活路的窘迫，反差之大，让他心里越发沉重。
他只希望，自己这次的选择，能真的换来想要的结果，能让跟着自己的人，都活下来。
与此同时，二层的密闭房间里。
雅克走到桌前，没有丝毫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捷渡交给他的情报，放在了桌面正中央，推到了对面人的面前。
坐在桌后的人，是赫尔德兰驻蒙德马桑的情报局局长，负责这片区域所有隐秘情报与地下事务。
局长没有多言，伸手拿起那份情报，低头慢慢翻看，目光逐行扫过纸上的内容，神情始终平静，没有露出丝毫多余的情绪，只是安静梳理着情报里的每一条信息。
片刻之后，局长放下情报，看向雅克，开口询问。
“有一些用处，对方要求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只关注最终的诉求，对于情报本身，没有过多评价，有用便足矣，无关多余的情绪。
雅克站在对面，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直白说出捷渡的全部诉求。
“他要求带着数百人寻求政治庇护，只要将他们安置到西南半岛某个国家就行。”
局长听到这话，眉头瞬间微微皱起，指尖轻轻抵在桌面，沉默了片刻。
数百人，不是小数目。
一次性安置这么多人，还要落实西南半岛的庇护身份，不是简单的一句话，需要调动相应的资源，安排隐秘的接应路线，还要规避沿途的风险，绝非易事。
若是人数寥寥，此事轻而易举，可数百人的规模，必然要耗费不少心力，也会承担一定的风险。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局长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思考着其中的利弊，权衡着这件事的可行性，以及这份情报对应的价值，是否值得赫尔德兰出手，承接这件事。
短短片刻的思考过后，局长松开眉头，不再犹豫。
他没有再多问，伸手拉开桌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纸笔，放在桌面，握着笔快速书写起来，很快写下一行清晰的地址与汇合信息。
写完之后，局长放下笔，将写好内容的纸张折起，伸手递给雅克，语气平静下达指令。
“你让他们赶紧准备，一周后到这个地方，有专人去接他们。”
雅克伸手接过纸张，牢牢攥在手里，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表达任何态度，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事情敲定，他没有在房间里多做停留，转身离开房间，沿着原路下楼。
一层大厅里，捷渡依旧坐在原地，心神紧绷，脑子里反复想着鹰之团的事情，根本无法静下心。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先生，你需要饮品吗？”
捷渡立刻回过神，转头看向身侧。
说话的人，正是刚才在柜台边擦拭酒瓶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神情温和，态度礼貌，没有丝毫怠慢，也没有过分的热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我不喝酒。”
中年男人没有丝毫意外，依旧保持着礼貌的态度，轻声补充。
“除了酒外还可以选择果汁、库夏奶茶这些不含酒精的饮品，都是免费的。”
捷渡愣了一下，他心里稍作思索，没有过多挑选，随口做出选择。
“那……给我来杯橙汁吧。”
“好的，请稍等。”
中年男人微微颔首，转身走回柜台，没有耽误片刻，很快便准备好一杯橙汁，端到捷渡面前，轻轻放在桌案上。
一杯橙黄色的果汁，装在干净的玻璃杯里，色泽清亮，看着就让人觉得清爽。
捷渡伸手拿起杯子，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清甜的果香在嘴里散开，口感温润，没有酸涩的味道，比他以往喝过的任何果汁都要醇厚好喝，一口入喉，瞬间驱散了心底些许的焦躁，让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几分。
他没有多喝，只是小口抿着，一边等待，一边借着果汁平复心绪。
没过多久，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节奏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捷渡瞬间认出，这是雅克的脚步。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杯子，将杯中剩下的橙汁一饮而尽，没有丝毫残留，随后快速站起身，整理好周身状态，直直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没有丝毫拖沓。
雅克从楼梯上走下，目光径直落在捷渡身上，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立刻离开。
捷渡心领神会，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一言不发，穿过大厅，走出主建筑，穿过庭院，径直走到门口的马车旁，全程没有一句交流，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两人先后上车，回到封闭的车厢里。
马车车门关闭，车夫立刻催动马匹，车轮再次转动，朝着来路折返。
车厢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捷渡坐在雅克对面，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他死死盯着雅克，等着对方开口，等着最终的结果。
他不敢问，只能被动等待。
雅克没有让他等太久，伸手从衣袋里拿出那张从情报局局长手中接过的纸张，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递到捷渡面前，同时开口，语气冷硬，带着不容违抗的意味。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赫尔德兰的线人，我给你申请了政治庇护，一周后到边境这个地方汇合，记住如果你不小心对外人说漏嘴，那你们整个鹰之团都活不了。”
一句话，定下了捷渡的身份，也给出了他最想要的结果，同时，也抛下了最致命的警告。
捷渡伸手，颤抖着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张，指尖紧紧攥着，像是攥着整个鹰之团的性命。
纸张上的字迹清晰，写着精准的边境汇合地点，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定心丸，砸进他的心里。
他悬了许久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落地。
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终于有了卸下的迹象，连日来的不安、慌乱、焦灼，在这一刻全部消散，只剩下满满的释然。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雅克，重重地点了点头。
马车在雪夜里不停奔驰，车轮碾过积雪，朝着前方不断前行，时间也慢慢推移，悄无声息间，年份从1465年，彻底跨入了146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