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中间有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穿一件半旧的浅灰色衬衫,是所有人中穿着最为普通的。
不过,他眉眼平和,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个,走起路来步子不疾不徐,混在一群步履匆匆、神色严肃的监考老师里,竟有种格格不入的出尘感。
陈元贵,我记得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他叫陈元贵!
当时,他背着一个背篓,也是穿着这么一身朴素的布衣,站在我家小卖部柜台前,说要募缘乞福,不求金银,只讨“三炷清香”、“半尺神红”、“再借一分善功”。
临走时,我还问过他,武正道给了他什么好处?!他还说,真君答应他,会护佑他儿子一世平安康健。
陈元贵?!盯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浅灰衬衫,我忽然回过神来——他上门募缘时还提过一句,他是城东村小学的民办教师。
他居然是来监考的?!我睁大眼睛望着越走越近的监考队伍,目光黏在他清瘦的身影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着:“福德正神”的庙修好了吗?!修在哪儿呢?!他那个卧病在床的儿子,身子好了吗?!
像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原本正侧着头,边走边跟身旁老师低声说话的陈元贵,忽然间转过头,一脸疑惑地朝着我的方向望了过来。
我们顿时四目相对,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嘴角一动,露出来一抹温和的笑意。
监考老师的队伍很快进入了教学楼的大厅,然后便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各自往不同楼层的考室去。
陈元贵却没急着走,他跟身边的老师低声说了句什么,脚步一转,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他身旁那个老师好奇地瞅了我一眼,然后独自上了楼。
他走到我跟前,身子居然微微欠了欠, 低声说道:小东家,您也是来参加考试的?!
他居然还记得我!我的心里微微有些诧异,连忙点了下头,试探着问道:陈老师,您……您是过来监考的?!
是啊,我运气好。陈元贵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地说道:教育局给我们村小派了一个监考的名额,学校里的其他老师都不愿意跑,就把我给推了过来。
不过,这管吃管住的不说,监考一天还有五块钱的补助,挺划算的。
也没等我再问别的,他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陈旧的手表,又微微欠了欠身,说道:时间快到了,小东家,您赶紧进考室准备准备吧,别迟到了。
祝您旗开得胜!
说完话,他便从容地转过身,缓步往楼梯口走去。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重。
从他看见我的第一眼起,语气神态里就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这种感觉,我只在长乐门那些知道我“财神爷”身份的人身上见过。可他只是一个乡村民办教师,怎么会用这种态度对待我呢?!实在是没道理。
同学!发什么呆呢?!一个戴红袖章的巡考老师朝我走过来,笑着问道:是不是找不到考室了?!把准考证给我看看,我告诉在哪儿!
哦,不用不用,我找得到!我猛地回过神,没空再细想这个事情,转身就往二楼跑。
第一堂考语文,九点开考,十一点半交卷,整整两个半小时。
考试结束的铃声一响,考场里立刻响起一片收拾文具的哗啦声。我把东西塞进书包,跟着人流走出教室。
肆哥!刚出教室门,李颖就快步从隔壁考室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问道:你考得怎么样?!
对于我来说,倒没有觉得有什么难不难的。反正整张卷子我是做完了,作文也写了。至于答案对不对,写得好不好,那就是改卷老师的事了。
还行吧,反正都写完了。我随口应付道,抬脚就往楼下走。
李颖跟在我身边,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说选择题拿不准,一会儿又担心写错了字。
走出教学楼,老远就看见了王晓红的背影。她只是一个人闷着头往前走,步子很快,没跟任何人结伴。
晓红!李颖又喊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两人很快并肩走在一起,头挨着头,小声说着话。
我耳根子总算清净了些,随着人流里,慢悠悠往校门口走。
可是还没走下台阶,目光扫过街道旁的人群,我的心里忽然一紧。
路边除了一部分翘首以盼的家长,还站着几个留着浅发半大小子,嘴里叼着烟,斜靠在电线杆上,眼珠子在人流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其中一个家伙的视线刚跟我对上,立刻就把头低了下去,凑到旁边人耳边嘀咕了一句。
几个人瞬间就散开了,东一个西一个地顺着街沿慢悠悠往前走,看似闲逛,脚步却放得极慢。
尽管刚才那个看到我的家伙低头的动作很快,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他就是之前在华生游戏厅里,嬉皮笑脸跟何秀要游戏币的那个黄毛。
二中的混混?!今天中考,他们跑到一中门口来干什么?!
蒋卫东昨晚那句“考试路上小心”瞬间又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妈的!我只怕是猜中了!这些家伙搞不好,就是冲着我来的!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下意识放慢了些,指尖微动,袖里的“枣影藏锋”悄无声息滑到了掌心。
我紧握着棍头,暗暗留意着那几个家伙的站位,一边顺着人流往前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也不知道他们是打算在校门口就围上来?!还是想跟着我,等走到僻静处再动手?!
一时间,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那几个家伙的身上。
从校门口出来以后,我就踮着脚尖,透过人群间的缝隙,不住地观察着那几个家伙的位置,防备着可能出现的突然袭击。
小李!
走着走着,我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声。
“嗯?”
我茫然地回过头一看,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就在我身后不远处,刘队抱着个膀子,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正缓步朝着我走了过来。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的问题是——在他的身边,除了跟着几个警察以外,还有一个脑袋被白纱布裹得像个粽子似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