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G洲,空气中还带着潮湿的热意。
于晚沿着公寓的林荫道跑了三公里,身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她驻足在一棵大榕树下,感受着晨风拂过发梢的凉意,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正好七点整。
她跑到小区的早餐店买了一份豆浆和两个肉包子,庆幸这个小区的华人居多,周边的中餐馆很多。
否则想吃一顿中餐,真的不容易。
她拎着早餐回到公寓时,乔亚旻已经收拾好了。
“回来了。”
“爸爸早,快来吃早餐。”
“今天还去交易大厅吗?”
“嗯,要去的,午餐之前,我把剩余的资金投进去,任务的就结束了。明天出去购物,就准备买机票回去了。”
“我陪你回去吧,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如果这是在国内,他没什么不放心的,国内相对安全,而且于晚的武力值不低,坏人遇到她,指不定谁倒霉呢。
但是在国外,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他根本不放心让她一个人飞回去。
“爸爸不用担心,我不是一个人,还有吉姆医生同行呢。”
乔亚旻心说,有他同行,我才更不放心呢。
“行了,就这么决定,你买机票时,把我的机票一起买了。”
“你不是要考试了吗?”
“没关系,回国以后,我一样可以看书学习,12月份考试时,我再过来。”
“行吧,你愿意折腾就折腾吧。”
乔亚旻决定,于晚多少猜到了一点。
她一个人跟吉姆医生回国,确实不太合适。乔亚旻的担心,她能理解。
将早餐摆上桌后,于晚一边咬着包子,一边拿翻看着航班信息。
“最近的直飞航班是后天上午,你把身份证给我,下午我去买票。”
“好。吃饭吧。”
于晚咕嘟一口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突然想起一件事儿,她就说,她忘了点什么呢。
“呀,我买的车到了,我下午还得去提车。”
“你买什么车?”
“前几天买的代步车,我跟你说过吧,你忘了?”
“你没说过。”
于晚轻拍一下脑头,“哦,确实忘记跟你说了,我跟小乔哥说过。”
“你买车干嘛?你不是马上要回国了吗?”
“给你买的车啊,你在这边上学,买辆代步车比较方便。”
“学校离家里很近,而且我每年上课的时间只有三个月。”
“除了上学,难道你不出去谈生意吗?”
“我只是觉得太浪费。”
“不浪费啊,你回国后,就把车留给小乔哥呗。总归不会浪费的。”
“行,可以按二手车的价格卖给他。”
“他真是你亲生的吗?”
乔亚旻没接话,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慢条斯理的回了个字,“嗯。”
于晚:难怪乔亦鸣总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这态度也太像后爹了。她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吃过早餐,于晚收拾好碗筷,便上楼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
她拿着钥匙和证件袋下楼,见乔亚旻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一本厚厚的《宪法》。
“爸爸,我出门了。”
“好。”
“你今天出去吗?”
“嗯,今天和里奥出去见一个客户。”
“好吧,如果你下午没事儿的话,跟我一起去提车啊。”
“可以,再联系吧。”
“拜拜。”
于晚到达金融街时,邵明城已经在金融街那家熟悉的咖啡店等她了。
他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翻着一份《华尔街日报》,一抬头看见于晚推门进来,便放下报纸,冲她扬了扬下巴。
“小于总来了,给你点了杯果汁。”
“谢谢舅舅,咱们走吧。”
于晚随手拿起果汁,跟着他们一起走进交易所。
今天是东南亚货币的结算日,交易所大厅里人声鼎沸,各色皮肤的交易员穿梭往来,大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红绿交替间是此起彼伏的报价声和键盘敲击声。
于晚跟在邵明城身侧,眼神迅速扫过几块滚动的大屏,视线在几组东南亚货币的汇率上停了停。
“今天的结算量比上周大了不少。”
邵明城压低声音,侧头对于晚说,“t国那边有几笔大额对冲基金在调仓,货币贬值已经是必然的结果,他们再殊死顽抗,也无济于事。”
于晚微微点头,目光仍锁在屏幕上。她轻声问:“那这边的出口贸易商会不会受影响?”
“当然会,而且影响很大。”
邵明城的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t国货币一贬值,那边的进口商购买力下降,结算汇差时,也会优先选择美元结算,这样一来,这边的出口商不仅要承担汇兑损失,还可能面临订单缩减的风险。”
于晚听到这里,眉心微蹙,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
“舅舅,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国内,你们会怎么应对这次危机呢?”
这个问题邵明城也考虑过,他们甚至讨论过,得出的结论是,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国内,面对大庄家的做空,他们也只能硬抗,卖房卖地的硬抗,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华币也不能再贬值了。
想到这里,他苦笑,“硬扛吧,国内经不起再一次的动荡了。”
于晚闻言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在杯壁上叩了两下,像是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那如果……我是说假设,是我们先发制人,做空他们,美元会不会贬值?”
“不会,这种概率非常小,我们没有这么多的资本去跟他们对抗,无论是赢是输,对我们来说,都是双输。”
“那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邵明城端起美式啜了一口,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匆忙的身影,才缓缓开口:“为了资本,为了控制权,也许,还为了战争吧。”
于晚眼睛嗖的瞪大,站在邵明城这个高度,眼界果然是不一样的,这种想法,她压根不会去想,或者说,她压根想不到。
上一世,这个时点,貌似确实发生过战争,但是她那时,自顾不暇,哪里会有精力去关注千里之外的战火。
此刻回想起来,那些年战火纷飞,确实是他们亲手策划,为了资本布局,为了控制权,甚至是为了掩盖某些更深层的经济掠夺和债务陷阱。
战争从来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想到这里,即将到手的钱,突然变得有些烫手。
邵明城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缓缓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于晚微垂的眼睫上。
“觉得烫手,是因为你还有底线。”
他声音不轻不重,“于晚,商场上没有绝对的黑白分明,只要不是主动挑起战火,利用市场的波动获取收益,并不算错。资本逐利,天经地义,你既没有推波助澜,也没有趁火打劫,只是比别人看得更远一些罢了。”
“可如果,我们赢来的每一分钱,都沾着硝烟的味道呢?”
于晚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邵明城。
“如果没有你的提醒,我们没有消息,也没有机会赚这份钱,将来他们的炮火对准我们的时候,又该如何应对呢?”
于晚低头不语,她甚至不知道,此刻她做的事情,是对,是错?
将来的那些炮火里,是否也有她的一份责任呢?
邵明城揉揉她的头发,“别想太多,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别人,你的这点资金能起多大的作用,不要钻牛角尖。”
他说的,于晚都懂,有时候,她就是过不了自己这关。
可转念一想,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都求个圆满?有些事,尽了力便好;有些人,尽了心意便罢。
于晚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将那些纠结与不安都压进了肺腑深处,再抬头时,眼中已恢复清明,语气也染上了几分她一贯的果断。
“您说得对,我纠结再多,也改变不了大局。大不了,我将来多捐点钱吧。”
邵明城低低笑了一声,“觉悟不错。真是个乖孩子。”
于晚:我觉得我在嘲笑我,但我没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