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的瞳孔在夜视仪幽绿的视野里微微收缩。
凌晨三点二十分。
押送者裹着毯子靠坐在岩壁边,头颅低垂,似乎已经入睡。
西侧和南侧岩石阴影里的五处热源全部静止不动。
整片谷地陷入某种不真实的死寂。
阿姆冲身后的鲸落打了一连串手势。鲸落立刻会意。
开始极轻极慢地挪动身体,让自己从半跪的姿势变成完全贴伏在岩洞地面。他的呼吸压得极低,胸腔几乎不动,气流只在鼻腔与咽喉之间极细地往返。
这是他很多年前就学会的呼吸法。
不是技能,是生存必须。
那时他才十七岁,跟着一支没有番号的队伍穿过佤邦与掸邦交界的雷区。队长是个参加过果敢战争的老兵,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被地雷碎片剜去,眼眶凹陷处永远糊着一团暗红的伤疤。
老兵教会他如何在敌人眼皮底下潜伏一整个白昼。
“不动,不是叫你死。是叫你把自己变成石头。”老兵的声音像砂纸打磨竹节,“石头不呼吸。石头不眨眼。石头没有体温。你只有比石头更无生命,才能活着回去。”
鲸落将这句教诲保存至今。
他此刻就是石头。
凌晨四点整,谷地西侧传来极轻微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碎石被踩动、又被迅速刹住的那种极短的摩擦。短到普通人会以为是夜风卷起砂砾。
鲸落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调整焦距。一个黑影从西侧岩石阴影里站起来步态从容的朝篝火边的其中一人走去。
仿佛心有灵犀般,那人几乎差不多在同一时刻醒来。
距离太远,鲸落听不清他们之间的对话。但他看见黑影递给后面醒来的人某样东西。
细长、反光微弱,像是一个小型通讯设备,或是一支注射器。
对面的人接过,塞进怀里。
鲸落收回视线,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从贴着地面的极低姿态缓慢坐起。
他的骨骼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那是关节重新活动的代价。
他用指尖轻叩地面。
三短,两长,三短。
发起行动!
几乎同时,有两道黑影无声的朝西面和南面,直奔那两个沉入夜色的潜伏者掠去。
鲸落并没着急行动,只等两个方向分别传来轻啼声后,这才跟另外三个同伴无声无息的逼近篝火……
阿姆原地不动,将夜视仪重新推到眼前,视线穿过藤蔓的缝隙,投向那片蠕动的火团。
直到现在,那三个蜷缩的身影中没有任何一个移动过。
其中一个押送者醒了。
他站起来,活动着似乎已经僵硬的脖颈,同时脚步拖沓的朝那三个蜷缩的身影走去。
他在其中一个身前停下,踢了踢那人的小腿。
那人没有动。
押送者蹲下,把手指探到那人颈侧。然后站起身退回篝火边,从怀里摸出一支烟,点燃。
青白色的烟缕刚升起来,立刻就被晨风扯碎来。
这时候,鲸落已经悄无声息的摸到了他的身后。
手起刀落间,阿姆只看到一团红色火苗蠕动了一下,另外一团红色火苗就立刻矮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的迅速又安静,以至于旁边还在睡梦中的押送者根本无从察觉。
让客人接下来,鲸落并没有继续各个击破。
而是直接冲中央位置扔出了烟雾弹。
灰白色的烟团在西侧岩石阴影与篝火堆之间的空旷地带炸开。
不是一颗,是几乎同时落地的两颗。
风向有利,烟雾没有立刻被吹散,而是沿着地面铺开,像某种缓慢漫溢的液体,将谷地中央那片区域逐渐淹没。
鲸落没有等待烟雾完全成型。
他在第一颗烟雾弹触地后的第四秒看到自己的同伴冲向另一个目标。在那人察觉不对起身的同一时刻直接扣动了扳机。
匆忙间,子弹只是穿过押送者右臂,痛呼的同时那人转身,左手已经摸向腰侧。
队员没有开第二枪,他已经贴近了对方,直接用枪托砸在押送者喉结下方凹陷处。力道精准到可以让人窒息、昏迷、但不会立刻死亡的程度。
押送者瘫软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七秒钟。
鲸落没有确认战果,他在确认眼前不需要自己的时候,他已经飞快的朝着那三个蜷缩的身影扑去。
第一个是年轻女性。
她蜷缩在最靠近岩壁的位置,对近在咫尺的交火没有任何反应。
阿姆没有试图与她沟通。他把软担架从背上甩下,单手抖开,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窝和后背。
她的体重比鲸落预想的更轻,轻得像一捆浸湿的枯枝。
担架铺好,他把她放上去,固定带扣过胸、腰、腿。
第二个是年轻男性。
他倒是有几分反应。当阿姆的手触及他肩膀时,他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完全不是人类语言的低沉呜咽。
阿姆的手在空中停顿了那么一秒,然后他摘下自己的战术手套。裸手再次触上那人的肩膀。
隔着单薄污渍干结的布料,把自己的体温传了过去。
鲸落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安抚?信号?承诺?
他只是觉得不该那么对待、触碰一个长期被当作物品的活生生的人。
但那人的颤抖并没有停止,只是呜咽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鲸落没有人有自己的情绪蔓延,把第二个目标放上担架,固定。然后转向第三个。
年轻人的眼睛是睁开的。没有反抗,甚至试图扯动嘴角。
不是微笑,是一点肌肉极其轻微的牵拉,在濒临瘫痪的面部神经许可范围内,尽量模仿微笑的样子。
鲸落没有去看这一幕。和同伴们一起扛着三副担架从浓烟里穿出,与阿姆三人会合,然后沿着一线天狭窄的裂隙迅速撤离。
撤离的路线与来时不同。阿姆选择了一条更陡、更短、更少遮蔽的路径。
没有时间绕行乱石滩,没有体力攀爬风化崖壁。
他在一线天裂隙中段突然转向,从一处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豁口钻出,切进山体背阴面的一条雨水冲蚀沟。
这条沟深约一米五,宽不足六十公分,两侧是风化的页岩。
三副担架、七个人、三十分钟。
雨水沟尽头是一道断崖,落差四米。
阿姆、鲸落等人没有犹豫。
鲸落把担架固定带收紧,用绳索将自己与担架扣在一起,背对崖壁,屈膝,重心后移垂直下落。
他落地时用腿部肌肉吸收了绝大部分冲击,膝盖没有触地,肩上的担架只轻微颠簸。
担架上的年轻女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似乎已经失去意识,或者正在失去意识的路上。
没有人说话。
当夜的浓黑被稀释成靛蓝的时候,七人小队已经越过争议区那道无形边界。
没有人停下确认。因为他们的身体知道。
风的气味变了,苔藓的覆盖密度变了,脚下土壤的松散度也变了。
他们完整的踏上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