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寨老办公室时,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明媚,街道上人来人往,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集市口的公告栏前,瑞吉安排的人正在张贴刚刚定稿的对外公告。红纸黑字,墨迹淋漓,措辞比初稿更为坚决。
“香洞管委会根据新颁治安条例,依法查处重大走私及非法拘禁窝点”几个关键词被特意加粗。
一夜未眠的疲惫此刻才真正涌上何垚的脑袋。不是剧烈的困倦,而是一种钝重的酸胀。
他眨了眨眼,视野边缘有零碎的光斑跳动。
冯国栋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何垚接过,两人各自点上,烟雾在明亮的日光里看起来很是稀薄,很快又被风吹散。
“巴沙开口了,”冯国栋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但条理很清晰,“没熬过天亮。不是打的,是气的。我让人把他关在梭图隔壁。梭图把能推的全推了,巴沙急了眼,隔着墙该巴沙对骂起来,骂着骂着就漏了底……”
“吐露了什么?”何垚问道。
“那条坑道不是他挖的,是接手矿场时就有的。上一任矿主五年前被波刚挤兑破产跑路,据说去了泰国,再没消息。”冯国栋弹了弹烟灰,“巴沙说,他接手后没多久,就有邦康那边的人找上门,出的价够他三年矿上利润。他没多问,只用矿场收个货、偶尔收留几个人,钱照付。他以为是走私翡翠边角料或者du品……后来发现不对,但已经脱不了身。”
“邦康那边的人……有没有说具体是谁?”
“他说不知道。接头从来都是电话……这次会卡治安队能来,也是对方打了招呼。巴沙以为对方手眼通天,自己靠上了大树。结果昨晚一看情况不对,打电话求救,那边接都不接了。”冯国栋冷笑一声,“弃卒保车,老套路了。”
何垚沉默片刻,“接头的那些人是什么背景?”
“邦康是一方面,还有缅东背景,”冯国栋掐灭烟蒂,拇指和食指碾碎最后一点火星,“这应该是实话。人被逼到绝路,会本能留一手当保命符。”
“让阿姆的人继续审,但别动粗。”何垚揉了揉眉心,“他愿意说多少,我们就知道多少。现在的问题是,那三个被转移的人——”
他停住,没有说下去。
冯国栋也没接话。
阳光依旧明亮,照着阶前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几株野草,照着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正在努力恢复平静的小镇。
但有些阴影,不是阳光能驱散的。
何垚回到老宅时,已经将近十点。
院子里很安静。
马粟在灶房熬药。
秦大夫开的方子,给丰帆的补养药,给荣保安神的草药,还有给矿场救回那三人预备的药汤……几种不同的药香在灶房的蒸汽里混合成一种略带苦涩的暖意,顺着半开的木门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前院。
蜘蛛蹲在后院墙根,守着个垒起来的泥灶。上面煨着从隔壁镇子买来的据说会飞的鸡炖的汤。
盖子微微掀开一条缝,蒸汽带着油脂的香气袅袅上升。
蜘蛛盯着那缕蒸汽发呆,手边搁着那个记录丰帆谈话的本子,铅笔夹在最新的一页间。
何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蜘蛛回过神,“九老板。”
“丰帆呢?”
“睡了,”蜘蛛压低声音,“昨晚的动静他听见了,一夜没睡踏实。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刚才我去看,还在睡。秦大夫说,他亏得太厉害,能睡是好事。”
何垚点点头,目光落在蜘蛛手边的本子上,“昨晚有什么新情况吗?”
蜘蛛犹豫了一下,翻开本子,“他昨晚睡不着,一个人又害怕。倒是跟我说了很多。翻来覆去的……大多都是之前提过的……”
蜘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你害怕吗?”何垚问。
蜘蛛愣了一下,铅笔停在纸上。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泥灶上炖汤的蒸汽从袅袅变成断续,久到灶房传来马粟掀开锅盖的轻微磕碰声。
“怕……”蜘蛛最终说。
他没有抬头,铅笔在本子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以前在赵家军营的时候怕挨打、怕被关起来、怕没饭吃。现在……怕的东西不一样了。怕丰帆哥说的那些事,怕矿场铁笼里那些人,怕我们做了这么多,还是有坏人跑掉,怕那三个没救回来的人就这么没了……”
他的铅笔停住,在本子边缘留下一个没有闭合的、歪歪扭扭的圆。
“但九老板,我更怕查新回到以前那种生活。”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惊人。
“冯叔说过,怕很正常,但怕的时候还能往前迈一步,那一步就是规矩。我不太懂大道理,但我知道,昨天夜里我们在矿场救了人,今天丰帆哥能喝上鸡汤,这就是往前迈了一步。坏人还没跑完,我们再迈第二步就是了。”
何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只在眼角眉梢浅浅掠过,却让连日紧绷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你说得对!”他轻轻拍了拍蜘蛛的肩膀,“一步接一步,总能走完。”
蜘蛛咧嘴笑起来,那两颗虎牙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他正要说什么,灶房里传来马粟的喊声,“蜘蛛!汤滚过头了!快端下来!”
蜘蛛“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揭锅盖。
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他侧头躲着,却不撒手,稳稳地把砂锅端到旁边的石板上。
何垚站起身,正要往里走,余光瞥见后院那间小屋的窗户。
窗帘拉开了一角。
丰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隔着窗户望着这边。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那种惊惶的、随时准备逃跑的警觉也还在。
何垚辨认了很久,才确认那是一种他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情绪。
不确信。
不是不相信。是不确信自己配得上被这样对待。
何垚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挥手打招呼。他只是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进了堂屋。
伤口复原需要时间。有些信任,也需要更多时间。
下午,何垚去了医馆。
医馆已经完全装修好了。迫于目前的情形,秦大夫已经挂牌进入了营业状态。
秦大夫没在诊室,学徒说在后院。
何垚穿过正在做最后清扫的候诊区,推开那扇通往内院的木门。
秦大夫正蹲在廊下,面前摆着几个陶罐,正在分拣新到的药材。
他身边蹲着个瘦小的身影,正笨拙地学着将草药按根茎、叶片、花实分开,动作很慢,但很专注。
是荣保。
孩子穿着新买的深蓝色布衫,领口略大,显得脖颈更加细弱。
听见脚步声,荣保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抬起眼的瞬间,眼神里飞快掠过恐惧的影子。
但当看清是何垚时,少年眼底的暗影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动物般的谨慎惶恐。
何垚在他旁边蹲下,没有刻意寒暄,只是看着秦大夫分拣药材的手法。
“秦老,矿场救回来那三个人……”
“在后院西厢,”秦大夫头也不抬,“两男一女,最大的二十六,最小的二十二。除了外伤和严重营养不良,女性受害者有被侵犯的痕迹,三人都有长期电击和鞭打造成的组织损伤。其中一个男的手腕有旧伤,可能是曾经试图割腕……”
他陈述这些时语气平静,但手中分拣药材的速度还是慢了下来。
荣保的手僵在半空,一片当归从他指尖滑落。
“心理创伤更麻烦……”秦大夫继续说道:“目前完全无法正常交流,一有人靠近就剧烈颤抖,问什么都不开口。那个女孩子,我给她换药时碰到她手臂,她突然尖叫起来,持续了将近十分钟。不是清醒的那种叫喊,是无意识的应激反应。”
何垚沉默地听着。
荣保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何垚看到他捏着草药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慢慢来吧,”何垚声音很轻,“人救回来了,就有希望。”
秦大夫叹了口气,“希望是个好东西,阿垚,但有时候,它太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