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窝火的是，当初是她自己拍着胸脯要跟谢三娘做下的约定——她揽下晚班，谢三娘做白班，说是各自方便。
现在想想，白天的活儿虽然杂，还得时不时应付金氏那张刀子嘴，可胜在体面，见的人多、露脸的机会也多。
夫人点人升管事，自然先从跟前晃悠的里头挑。
她倒好，闷在灶房里晚进早出，人影子都见不着半个，这管事位置怎么轮得到她？
虽说逢年过节苏家也没忘了她们这些上夜班的，赏钱、节礼一样没落下，可那点银子比管事的位置，到底差远了。
那可是实打实的实权，手底下管着十几号帮工，说出去都体面。
她越想越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今日，当初就是打死她也不肯换那个班，大不了轮班，但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她正陷在自个儿的心思里拔不出来，面上难免带了几分颜色。
谢三娘只当作没看到她眼皮子底下那点小心思，抬手在她胳膊上亲昵地拍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家姐妹才有的熟稔劲儿：
“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半个主子不半个主子的，我谢三娘是那种飞上枝头就忘了根的人？
再说了，都是给人干活的，能比你现在好到哪去啊？”
一边说，视线一边往灶房里瞟了一眼。
大铁锅里温着冒着热气的粥，台面上两碟刚腌好的萝卜干码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锃亮，连墙角的柴火都劈得一般长短、码得整整齐齐。
谢三娘心里很是满意，这老姐妹嘴上怨气冲天，手上活儿却一点没含糊，这几日把厨房打理得干干净净。
她今天来接手，倒是省了不少事。
说着，话头忽然话头一转：
“对了，这次休息我去镇上办事，顺路给你家那皮猴带了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在我怀里揣着呢。”
说着就往兜里摸，掏出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点心塞到对方手里，油纸上还带着胸口焐出来的热乎气。
那妇人攥着油纸包，指尖触到里面甜软的糕块，脸上的酸气先散了大半。
谢三娘趁热打铁，叹了口气又道：
“再说我这哪是凭空升的管事啊？还不是刚好赶上节日，夫人请老太爷他们进府过节。
你不在，就我一个贴身照顾老太爷的，自然要跟着去。
那日夫人忽然想起来问老太爷近况，就找我去问了话，夫人觉得姜老不在，老太爷身边不能没人管着。
刚好我又在，这才临时提了一嘴，说让我先顶着。
要不是你刚好不在，那也轮不到我头上。”
说着又往对方跟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三分：
“再说了，咱俩谁当不都一样？
你当管事难道不会照顾着我？我当管事难道还能忘了你？
往后我管着这院里的调度，最是离不了你这个老搭档帮我搭把手，还得麻烦你给我盯着点。
这院里这么一大摊子事，换谁来我都不放心，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
最后这几句算是说到对方心坎里去了。
那妇人攥着油纸包，嘴角到底软了下来，嘴上却还硬撑着：
“你就惯着他吧——那小崽子前几日还爬树掏鸟，把新衣裳刮破了个大口子不说，裤裆也撕了条缝，屁股蛋子都露了半片。
满院子追着鸡跑，活像个野人，正愁没吃食哄他消停呢。”
嘴上说着，手已经把油纸包往怀里塞了，眼角那点酸气早被桂花糕的甜香冲得没影了。
谢三娘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笑着说了句：
“我家那几个小崽子也这样，淘的很，哪日得了空让他们一处闹去，省得各自在家祸害人。”
那妇人一听也笑了，二人就着家里的孙子又说了几句闲话，一个说上回偷吃糖把牙硌了，一个说自家那个更浑，把灶灰抹了满脸装花脸。
笑了一轮后，那妇人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往谢三娘身边凑了凑，先拿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询问道：
“哎，我先问你——夫人让你招人，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谢三娘点点头，没有否认。
那妇人眼神一闪，下巴往堂屋方向抬了抬：“就她俩？”
谢三娘又点了点头。
那妇人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带来的那两个女人脸生得很，不是咱们村的吧？我刚才瞅着她俩眼神四处瞟，不像本分干活的模样。
你咋给招进来了？不会给我们惹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