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维丝这边，随便找了个房间的她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东西已经沉默良久。
棺材上的黑水全部褪去在水里形成了一个突兀的水球，得益于此她也已经成功地打开了那个棺材。
好消息是，她预想过最糟糕的情况并未出现。
坏消息是，现在的这个情况跟她预想中最糟糕的状况究竟哪个更糟她也不确定了。
棺材里是一整块的透明水晶状的东西，在那块塞满整个棺材的水晶内部，密集的线条汇聚到了一具躯体上。
那具躯体是一个年轻的男性，看上去也就刚成年左右的样子，容貌她们都无比熟悉，身上没有衣物而是被密集的线路所覆盖。
杨肆康。
准确来说，这是杨肆康以自己的形象做成的躯壳，一具字面意义上的空壳。
这具空壳有着完整的器官和身体组织，身体状态优秀。
如果只是这样，那么将其视为杨肆康的克隆人也是完全合理的，但是……
这具身体没有脑活动。
梅维丝将其称为空壳，因为它的心脏反应异常，似乎有着两颗跳动节奏相同但却不一样的心脏重叠在了一起。
脑部通过扫描确认了应该是正常的，然而它根本没有脑活动。
这具空壳的大脑仿佛跟身体是割裂开来的，身体感受到的东西和神经元传递上去的信号会在某个阶段直接消失，而大脑本身没有任何的活动，却依然‘活着’。
要说异常的话大概就是在他的胸腔中央，肺部的中间存在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了。梅维丝不明白的原理大概就是源于那里。
但这些还不是梅维丝沉默到现在的原因，让她真正沉默到现在都还没有彻底缓过劲来的，是她从棺材中发现的其他的东西。
那些或许应该将其称之为‘废弃物’吧。
被破坏殆尽的脏器、被严重辐射灼烧过的皮肤和肌肉、在极高温下几乎全部碳化的疑似曾是肌肉的东西。
这种生物质的东西似乎是从那块水晶内被排挤出来的，虽然不完整，但这些东西在被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在消解了。
她找到了它们被送出来的通道，解析了这具棺材内那些错综复杂的设备，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水晶里边的那具空壳，会不断地褪去劣化的部分。
她是知道杨肆康曾经经历过什么事情的，因此她也完全能够明白那些特殊的废弃物从何而来。
解析了机器的运作基础之后，让她震惊的第二个事实浮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具棺材以及内部的东西，太简陋了。
哪怕是在反复思考过后她依然选择了用简陋来形容。
比起杨肆康那家伙曾经制作的那些战舰、机器，哪怕是跟他制作的、现在正作为研究的主要设备使用的这台终端相比，这套用来维持他自己的设备都显得太过简陋了。
运行的逻辑极其简单，材料虽然不差，但也只是那样而已。
保护效果中规中矩，防护能力聊胜于无，仅有的修复效果也是源于那块特殊的水晶与那些黑水。
她大约知道了那些黑水是什么东西，但也正因为知道了才更加难以接受。
那些黑水并非真正的液体，它们是这个世界的舰船们曾经提到过的东西，即那些所谓的负面情感的聚合物。
棺材并不能给里边的东西提供保护，那具特殊棺材唯一的作用就是把那些抽象化的东西以梅维丝无法理解的方式聚合起来，将其变成那些实质的黑水。
黑水包裹住整个棺材提供聊胜于无的保护，同时缓慢浸入棺材，成为供给的能源。
那具身体坏死的部分会被替换，这个过程会非常的缓慢，慢到直到现在都没有彻底完成上一轮的修复工作。但对于一具空壳来说，时间毫无意义。
不会活动的大脑不会有任何的感受，相应的无法得到信号的躯体也不会有任何的感觉，或许还有一些触发性的本能反射，但如果是在那水晶的包裹下，就连反射的形成都不被允许。
这套机器实在是太过简陋了，简陋到它的存在意义就只是存在于那里而已。
正因为简陋所以可以被她轻松地分析，但也正因为简陋，这东西无法提供实质性的帮助，甚至没有被分析的技术价值。
也正因为它的简陋，梅维丝完全明白了那家伙是如何做到的这一点。
在他的最后一战之前，恐怕他就已经避开其他人把这东西给放进了海底。或许还有过一些基础的保护，但是在他自身死亡之后，这套机器会代替他存在。
因为名为杨肆康的提督活着，所以他的舰娘们就不会消失。
那家伙制造出了另一个自己，代价显而易见。
这东西的确应该称之为锚。
它没有生命没有思想没有任何的感官，甚至很难说是活着，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对于因他而存在的那些舰船来说，这东西的存在就是她们存在的保障。
锚的用处是将舰船固定在海上，这东西的用处正是将她们固定在这个世界上。
梅维丝的目光看向那个水晶，她感觉自己也无法理解那个家伙了。
到底什么人才会对自己做这样的事情呢？他在制作这个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她直到看到这东西才认真地开始再次思考一个被她已经装作没看到很久的问题——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能做出这种东西，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一种技术的诞生不可能毫无根源，更何况是这种能作用于人身上的匪夷所思的东西。
这种几乎把人变成了可以被维修的物品的技术怎么可能凭空而来，可是倘若存在孵化出这种技术的土壤，必然也将是惨绝人寰的地狱了吧？
正因为理解技术才不明白，正因为了解才变得无法理解。梅维丝既是指挥官也是医生，同时还是杨肆康的副官。
然而她现在感觉自己什么都理解不了，无法理解当时的杨肆康的思考、无法理解这种匪夷所思的技术诞生的路径、无法理解这种技术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结果她只能去疑惑那个对她来说恐怕是最简单的问题：
这个世界的深海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些概念化的所谓的恶意一类的情感是怎么能够被物质化的？
她前所未有地对深海舰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心，尽管本能已经在警告她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但这份疑惑依然在不断地膨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