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白月回到二进小院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她揉了揉眉心,脚步有些踉跄,她都不知道后半段收尾的时候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不是那种体力上的消耗,而是那种需要一直端着,一直动脑,时刻注意言行举止的心力消耗,特别是今天这种极为关键且重要的日子。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在于跳舞时那突如其来的胸闷感,让她很是难受,走的时候段清想背她,被她拒绝了。
她是被啊蘅扶着回来的。
“小姐,热水我已经提前差人给您备好在浴室了,看您这么累的样子,需要啊蘅服侍你沐浴吗?”
啊蘅把白月扶回房后,为她摘掉身上的首饰,动作轻柔地帮她把鞋子脱掉,拿来小凳子垫着。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白月的声音有些发虚,靠在椅背上,连抬手的力气都不想使。“你去歇着吧,今晚你也忙了一整晚了。”
啊蘅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退到门边:“那小姐有事随时叫我。”
白月“嗯”了一声。
待啊蘅退出把门带上后,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四下无人,她便放飞自我,四仰八叉地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长吁了一口气。
当大小姐可真累人。
闻着全身还散发着淡淡酒味,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扶着墙进了浴室。
在浴缸里躺下来的时候,白月整个人都感觉像是被温水慢慢往上托,她把头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感觉到热水漫过肩颈时那种渗进肌肉深处的暖意。
舒服啊。
整个晚上发生的事情正在她的脑海里缓慢地一帧一帧地回放着。
旁支的质问和后面还可能出现的刁难,墨天圣的出场和墨家嫡系出现会带来的连锁反应,在场宾客错综复杂的关系与反应等等。
别以为白月只是简单参加了一个认回宴会,打脸了旁支和跳了一支舞。
实际上,她一直用内力竖着耳朵去听全场宾客的聊天内容,从中筛选出一些对她有用的信息。
她很满意众宾客都已经知道星月集团已经合并,执行总裁是祝星洲时,那种震惊和不可置信,甚至纷纷表现感兴趣的合作状态的表情,这代表她交给天赐的任务完美完成。
一来可以分散一部分她今天晚宴上的话题,虽然可能相对孔家继承人这种劲爆消息来说收效甚微。
二来也可以通过天赐所在第三方渠道透露出这个独家信息,构起更多的投资者对星月集团合作的兴趣。
三来当然是让天赐把媒体的独家信息整理给白白网站,再赚一波噱头和流量。
她已经可以想象到,明天的报纸头条,必定是什么孔家继承人归来,傅韩两家争抢孔家小小姐,傅心莲婚约等八卦满天飞的新闻,而她也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除了这个,还有那个突然蹦出来说对自己一见钟情的韩玄澈也很值得注意,一个仅凭26岁就能坐上家主位置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白月可没那么傻,觉得自己魅力十足能够吸引到他,还会做出恋爱脑到为了争抢自己能够跟傅老爷子公然叫板的行为。
不过是想利用自己的身份达到他的某些目的罢了,且看他后面还会干些什么出人意料的事,再见招拆招好了。
韩玄清跟母亲的关系,也很耐人寻味,她虽然没有看向那里,但其实她能感受到那边气氛的异常,只不过她知道柳一直在看着那边,所以她也没办法突破父亲的神识笼罩去听她们在说些什么。
当然,也因为白月的修为尚未突破地级,所以她并不知道姬敖来了,也感受不到云风何时走了。
她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整个浴室都还浸在一层氤氲的雾气里,发梢上还挂着几滴细密的水珠,她出来时拿过床上的毛巾擦了擦,才发现床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木质的小盒子。
白月愣了一下,她确定自己回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桌上有什么东西,啊蘅也没有提到过。
她坐在床边把盒子打开,发现里面躺着一支木簪。
簪身是深色的老料子,明显有被细细人打磨过的痕迹,线条流畅干净,顶端刻着一只蜷着身子的小猫,耳朵微微竖起,尾巴绕在身侧,姿态安静而慵懒。
她把簪子拿起来,指腹沿着小猫的轮廓轻轻滑过,木头已经被摸得很光滑了,像是被人握在手里很久很久,久到木纹都跟着体温有了记忆。
盒子的底部还压着一张纸条,打开一看,赫然是云风的字迹。
“月儿,在古武世家里,十六岁便是成年,今日是你正式被认回孔家的日子,也是及笄之日。这支簪子,我刻了好几个月,手艺不太好,但料子是在墨家老树底下挖的,带有真气,能帮助你修炼。只愿你以后的日子,日日欢喜,时时顺遂。——云风。”
白月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些疑惑,送礼就送礼,干嘛写得跟遗书似的,还以后的日子欢喜顺遂,天天见的人,还搞这种花样。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四处张望着。
夜风悄悄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苔的气息,院子里空荡荡的,廊下的灯还亮着,但檐角、石阶、树影后面都没有人。
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期待等什么人会从那些阴影里走出来,但好像一直没有人出现。
她拿出手机,点开白白上云风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你的礼物了,很喜欢,你现在在哪?”
对面一直都没有回。
她又等了好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消息:“你今晚什么时候走的?”
依然没有回应。
她拨了他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直到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她又打了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
奇了怪了,人去哪了?难道是跟墨家的那几个老爷子叙旧去了?那也不应该不回消息吧?
难道是回墨家祖地去了,山里没信号?
白月想着想着,一时间竟有些睡不着,明明这么累,应该倒头就睡才是。
她只好坐着,把簪子举起来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那只蜷着的小猫姿态安静,像是正在睡着,又像是在等一个人。
她走到桌边,关了灯,淌在黑暗中,轻轻趴在桌子上,靠着月光斜看着这只小猫,懒洋洋的样子,跟自己倒是有几分像。
……
此刻孔家祠堂里的灯还亮着。
戒尺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反复回响,带着一种沉闷的节奏。
孔黛佳跪在祠堂正中央的地面上,双手撑在身前,全身每一处肌肉都紧绷着,像是这样能微微抗住戒尺落下的痛感。
她被抽打过的地方正隔着衣料渗出一层薄薄的血迹,那是毛细血管破裂出的鲜血,每一次戒尺落下都会让她肩背不由自主地绷紧半拍,但她死死忍住,没有喊出声来。
她的头发散乱,全无往日的骄傲,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整个人像是正在用一种很大的力气来控制自己不要倒下去。
旁边的戴沁有些坐立不安,她的心跳在每次戒尺落下时,都要提起几分,仿佛跪在那的人是她自己一般。
主座上孔夜朔正端坐着,冷冷地看着堂下的孔黛佳,仿佛只是个严格执行家法的长辈。
坐在右侧监工的义老则是悠哉悠哉地喝着茶,对这种场面倒是司空见惯了。
“朔少爷,已经打很久了,应该够了吧?”戴沁看向座上的孔夜朔,话语中开始带着一丝讨好的谄媚。
她没想到孔夜朔竞真的说话算话,晚宴一结束便让义老带着暗部的人把佳佳逮去祠堂。
“藐视家主,目无尊长,不识大体有损孔家脸面,这几条,按家法应该是多少?”孔夜朔看向一旁掌管家族戒律的义老。
义老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放下,淡淡说道:“零零总总加起来,六十下已然算轻的,现在才打到二十五下。”
孔夜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看戴沁一眼:“那就继续,打到数满为止。”
戒尺又落了下去,节奏比之前更快了。
孔黛佳从未如此狼狈过,她跪在祠堂的地板上,脊背上的疼痛正在从灼烧变成钝痛,那些被打过的地方正在慢慢肿起来,每一寸皮肤的烧灼感都在提醒她,这就是生为旁支,与嫡系作对的下场。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母亲把她抱在膝上说“你以后一定要争气”的语气,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傅心莲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想起她站在射箭馆里看着白月拉弓时心里涌起的那种不甘,想起她站在晚宴台上开口质问时那点仅存的底气。
但那些曾经的心气现在好像已经彻底被磨没了,被碾碎在了一个名叫身份的,穷尽她一生都不可能跨过的那道鸿沟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最后的。
她只知道戒尺停下来的时候,整个祠堂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壳,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在墙壁之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