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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验室在办公楼一楼,化验员老刘值夜班。

陈拓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揉了揉眼睛,“陈工?这该换班了,白班是二组,这帮人可.....诶,送样?那也不该你.....”

“别的事,老刘,帮忙验个水样,”陈拓把矿泉水瓶放在台面上。

“水样?老窑水还是地下水?”

“不知道。井下渗出来的,颜色不对。”

老刘拿起瓶子对着灯看了看,又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皱了皱眉,“这个味儿……”他没说完,转身去开机和试剂。

陈拓靠在操作台边等着。

窗外,东边的天已经泛起白线,可窗外的矿区依旧一片漆黑,只有井架上的灯在风里发着亮。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老刘从仪器前直起腰,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数据单,嘬着牙花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老刘,咋说?”陈拓凑过来。

“常规指标全正常,ph、硬度、重金属含量都在正常范围,其他的项目,这边做不了,得送去集团化验,但是.....”老刘抬起头看着陈拓,“水里的cod高得离谱,比正常矿井水高了将近二十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往水里释放有机物。”

他顿了顿,“陈工,你们井下是不是有什么老油桶漏了?”

陈拓摇头,“没有,全是新设备。”

老刘又看了一眼数据单,把纸放在台面上。

“那这水从哪儿来的?”他停了一下,“要不……我今天跟大巴回麟州,把水样带过去。”

陈拓看了他一眼,“行,那你把单子给我。”

“干嘛?”

“走流程。”

东二面,掘进机趴在那儿,像一头累脱了力的牲口,截割头上崩断的截齿茬口在头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狰狞。

机修组的几个人围在旁边,安全帽檐压得低,谁也没说话,只有皮带机在远处嗡嗡地转。

老皮蹲在机器履带边上,手里攥着那截断了的轴,翻过来掉过去地看。

听见胶靴踩在底板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抬起头。

陈拓从巷道那头走过来,头灯的光在他身前晃出一圈白亮,围着的几个人自觉让开一条缝。

老皮站起来,把断轴往履带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样?”

巷道里的风从深处吹过来,把陈拓额前汗湿的头发吹得动了动。

“cod高得离谱,不是设备漏油,水有问题。”

“水?”

老皮扭过身,面朝巷道深处。

头灯的光柱扫过去,那条水线还在从裂隙里往外沁,不紧不慢的,沿着煤壁往下淌。

老皮的腮帮子动了动,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煤灰里,瞬间洇成一小团深色。

“上报。”

陈拓点点头。他从腰带上摘下对讲机举到嘴边,眼睛却还盯着那条水线。

“调度室,调度室,东二掘进面。”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那声音在巷道里显得格外空旷。

几秒钟后,调度员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熬夜熬出来的沙哑,“东二掘进面,调度室,请讲。”

陈拓深吸了一口气,“巷道右侧帮壁发现裂隙渗水,水色发浑,有异味,cod化验异常。初步判断.....疑似老窑水。”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

风机嗡鸣声还在远处响着,除此以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大概两秒钟,“收到。原地待命,不要擅自处置。我马上汇报。”调度员的声音明显紧了。

陈拓回头看老皮。老皮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面朝巷道深处,头灯的光柱纹丝不动地照着那条水线,嘴抿成一条线,嘴角的纹路往下撇着。

“撤人不?”陈拓问。

老皮没回头,“听调度室的。”

巷道的风从深处吹过来,贴着煤壁滑过,带着一股湿冷的气味。不是平常那种煤灰的干燥味儿,是潮的,黏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陈拓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工装领子蹭到皮肤上,糙得像砂纸。

没有人说话。机修的几个人各自站在原地,有人把双手抄在工装口袋里,有人用胶靴尖碾着底板上的煤渣,有人靠着巷道,盯着那台掘进机。

头灯的光柱在巷道里交错着。

对讲机响了。

这次不是调度员的声音。

井下带班的矿长李阳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我是李阳。东二面渗水情况,再说一遍。”

陈拓看了眼老皮,对着对讲机,“巷道右侧帮壁,离底板一人高处,有裂隙渗水,水色发浑发黑,表面浮油膜,有灯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水样cod比正常矿井水高近二十倍。”

他说完,喇叭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李阳没有说话,那沉默比刚才调度员的沉默还要长,巷道里的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带着一点哨音,像是从什么窄缝里挤过来的。

“李矿?”陈拓把对讲机又举了起来,“这是透水征兆。”

对讲机那头,李阳的声音又响起来,干巴巴的。

“知道。安全员呢?”

围着的几个人齐刷刷转过头。安全员站在人群后面,三十出头,脸圆,平时笑眯眯的一个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往前挤了两步,从陈拓手里接过对讲机。

“李矿,我在。”

对讲机里李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高得喇叭里传来一截破音的尖啸。

“你个球锤还蹲那儿干啥?”

安全员的脸白了一下。

“《安全规程》第二百八十八条怎么说的?发现裂隙渗水、水色发浑,立即停止作业,撤出所有受水患威胁地点的人员,你特么是干什么吃的?”

安全员握着对讲机的手抖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什么,嘴皮子抖了两下,“李矿,我这就,就一道小……”

“小尼麻痹,别特么跟我废话!”李阳打断他。这一声比刚才还高,对讲机的喇叭劈了,尾音带着碎裂的嘶啦声。

“撤人!现在!马上!一个不留!”

“其他面.....”

“所有,井下,我说所有人,沿避灾路线撤到运输大巷!”

“是!!”

五分钟后,头灯的光在巷道里乱晃起来。

工人们从各个方向聚过来,从掘进机后面,从皮带机旁边,从巷道的岔口里。

胶靴踩在底板上的声音从闷闷的几下变成了密集的一串。

“别慌!排好队!按避灾路线走!”

安全员站在巷道中间,手里拎着个大喇叭,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嘈杂,头顶冒着白气,在头灯的光里雾蒙蒙的一团。

“一个跟一个!别挤!按照演习预案,检查一下身边的人跟上了没有!”

队伍动得又快了些,没有人说话,至少没有人说整句的话。

偶尔有一两声急促“跟上”“看路”“手里的家伙扔了”,一下一下往外蹦。

陈拓站在人群边缘,侧身让过两个拎着包的工友,把头灯的光对准了来路。

渗水的那段巷壁已经隔了三四十米远。

头灯的光扫过去,不够亮,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滩面的油膜在远处看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陈拓盯着那滩水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快步跟上了队伍。

队伍往前移动的有条不紊,避灾路线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反光标识,在头灯的光里亮着幽幽的绿。

安全员和班组长每隔一会儿就喊一声“跟上了没有”,后面的人闷声应一句“跟上了”,声音从队伍尾端一节一节地传过去,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

。。。。。。

陈拓从井下再次上来的时候,井口的探照灯光猛地罩住了他,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跟着前面的人跨出罐笼,脚踩到地面上的积雪,发出一声闷闷的声。

雪还在下。

天已经亮了,亮的勉强。

井口空地上站了不少人。

王矿长站在正前面,大衣领子竖着,他没戴帽子,头发上落了一层雪。

旁边是总工程师老何,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图纸的边角被雪洇湿了一小片。

再旁边是安全副矿长、机电副矿长,几个科室的负责人也都到了,站成一排,远远看过去像是煤堆边上长出来的一排黑黢黢的树桩子。

看见人从罐笼里出来,王矿长迎上前两步,目光在每一个出井的人脸上扫过。

脸绷着,嘴角往下撇着,眉头的川字纹,比平时深了一倍,看到商人转头问安全副矿长:人齐了没有?

副矿长手里拿着份名单,正低着头数人数。

雪花落在纸面上化成了细小的水珠,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又数了一遍。

“全出来了,夜班216个人,都上来了。”

王矿长点了点头,呼出一口白气,转脸对着总工老何。

“老何,带人查。水从哪儿来的,什么水源,水量多大,给我一个准信。

老何把图纸展开。借着头顶的灯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东二面北侧五十米有一条老巷,他指了指图纸上的某一处,“当时封闭记录不全。如果渗水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别如果。”王矿长打断他,“下去看。

老何合上图纸,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转身。

“老何,”王矿长喊了声,“多带几根钎子,还有,注意安全。”

老何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大步朝罐笼走去。

身后两个人,默不作声地跟上去,三道头灯的光在灰白的雪幕里晃了晃,消失在井口。

空地上安静下来。

雪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帽子上,没有人去拍。

生活区的食堂烟囱还在冒着热气,白烟在阴天的背景下几乎融成了一体,

只有烟囱口那一小团翻滚的白色才显出形状。

食堂的棉门帘掀开又合上,大概有人进去吃早饭了,但这边空地上站着的人都像是忘了还有吃饭这回事。

王矿长把大衣的领子又往上竖了竖,站在原地,面朝井口,两只手抄在大衣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弓着。

雪花落在他后背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去拍。旁边安全副矿长凑近了两步,低声说了句什么,王矿长听了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了一声,眼睛还是盯着井口的方向。

陈拓站在人群边,离王矿长大概隔了六七个人。站在那儿,身上井下的那一套工装外面罩了件工作服棉袄,棉袄上沾着的煤灰被雪水洇开,成了一片一片的灰印子。

脸上被冷风刮得有点发木,脖梗上那层细汗还没干,风一吹,凉飕飕的。

老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过来了。

在陈拓旁边站了,从工装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风大,“咔咔”响了好几声才点着,他拢着手护住那一小簇火苗,把烟凑上去,嘬了一口,然后仰头吐出一团白雾。

“你说,那老巷里能有什么?”

陈拓歪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我琢磨着,老皮又嘬了一口烟,“要是老窑水,按说该有股子臭鸡蛋味儿。你闻见没有?

“没有。灯油味儿和铁锈味儿。

“那就是没有硫化氢。老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拿拇指和食指捏着,弹了弹烟灰。

“有味儿你知道躲,没味儿的……他摇了一下头,没往下说。

陈拓没接话,盯着井口的方向。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井口的信号铃响了一声。

铁栅栏门一声拉开,罐笼从下面升上来,铁门打开的时候,老何从里面走出来。

怎么样?王矿长上前问。他的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老何把图纸卷展开,看了一眼王矿长,又看了一眼旁边围过来的几个副矿长,部门主管。

“北边五十米的那条老巷,有一段积水了,位置正好跟咱们东二面对上。”

“大不大?”王矿长问。

“水量,,,,不大,按渗水速度和裂隙宽度估算,老巷里储水量大概在这个数以上,”老何伸手,比划了一个二,“单位是万方水压顶着冒顶的碎煤往咱们这边渗,渗水点就是煤壁的裂隙。”

王矿长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出声,但站在近处的人能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井口的方向,又转回来。

“把东二面封了,剩下的,全部暂停作业。”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通知集团技术科,派人来,制定一个放水方案。”

老何点了点头,把图纸卷夹回腋下,转身走了。

王矿长又看了井口一眼。探照灯的光柱还在雪幕里亮着,光柱里面无数细小的雪粒翻滚旋转,往下落,永远落不完似的。

人群开始散。

几个科室的负责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安全副矿长拿着名单往值班室走,机电副矿长掏出手机打电话。

陈拓还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工装前襟上的煤灰印子,忽然想起赵守仁跪在雪地里的那个背影。

那根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老皮走上来,“你说这事儿闹的,好不容易祭了回窑神,开了三天,又趴窝。”

“跟窑神没关系。”陈拓说。

“你怎么知道?”老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那截齿崩得跟刀切似的,主泵轴断得齐齐的,我修了十几年掘进机,头一回见着这种断法。你说没关系,那你告诉我,什么关系?”

陈拓张了张嘴,他确实说不清楚。截齿崩了可以归结为煤质硬,液压管爆了可以归结为配件批次问题,主泵轴断了可以归结为疲劳断裂。

可所有这些“可以归结为”加在一起,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解释,却凑成了叠在一起的巧合,巧合多了,那就不叫巧合。

那条墨色的水线,那股陈年灯油混着铁锈的腥气,那个高得离谱的cod值,它们像是一块拼图的碎片,可他还不知道整张图画的是什么。

“走吧,”老皮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有这帮人盯着,咱们吃口饭去,饿着肚子琢磨不透水。”

。。。。。。

集团下来的人很快,带着安监地矿的人一起,中午就到了老狼沟。

下井探查了两天,得出一个结论,东二面北侧那条老巷有积水,水位上升之后沿着裂隙渗过来了,水量不大,但持续渗漏会软化煤壁,时间长了可能诱发大面积片帮甚至溃水。至于老窑水,毕竟老巷道里的东西泡在水里,难免指标高些。

经过和安监的论证,定了个先封堵渗水点,打探放水钻放水疏排降压,渗水裂隙分段注浆,再用锚网索注浆联合支护的方案。

工期一个月。一杆子杵到了来年一月份。

一个月过得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复工那天依旧是个阴天,天像一块洗旧了的羊肚子手巾挂在头顶上。

东二面的掘进机重新检修完毕,更换了全套截齿、液压管、主泵轴。

新配件从厂家调过来,集团的几个工程师和老皮带着机修组的人,花了三天时间把机器重新装了一遍,每一颗螺丝都重新紧过,每一根油管都重新接过。

装完之后,老皮拍了拍掘进机的外壳,“这回再坏,我就把它拆了当废铁卖。”

几个矿长都到了现场,站了一排。

赵守仁站在边上,穿着那件半旧的工作服,领口的毛巾挡裹得严实,集团配发的最辛苦3m防尘面罩扣在脸上。他旁边站着老皮,差不多的装备,眼睛盯着掘进机的履带,不知道在看什么。

“人都到齐了?”王矿长问。

李阳回道,“掘进队的人齐了,机电的人齐了,技术科的都在。”

王矿长点了点头,转脸看了一眼赵守仁,“守仁?”

“嗯,开机。”赵守仁说。

操作工扳动了启动开关。掘进机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像是从地底下翻了个身,然后截割头缓缓转动起来,电机的声音平稳而均匀,皮带机也跟着转了,嗡嗡嗡的,整个巷道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截割头靠近煤壁,咬进去,煤块哗哗地往下落。

赵守仁站在掘进机旁边,叉着腰,看着截割头一点一点地往里吃,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过身,瞅着一旁做记录的陈拓。

“陈工。”

“啊?赵队。

你觉着这回能行不?

陈拓想了想,设备都换了新的,地质情况也探明了,应该没问题。

赵守仁看了他一眼,“你说,应该。”

“嗯,应该。”

赵守仁没再说什么,拍了拍陈拓的肩膀。

陈拓抬头,看了眼头顶,像一本被压扁了的书煤纹,那里写着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直觉,那本书里写的东西,可能比窑神、比所有他能想到的解释都要复杂得多。

当天白班,掘进了两米八,慢,但顺当。

第二天白班,掘进了八米一。

第三天白班,掘进了九米五。

虽然收着的,但好歹机器又正常了,掘进面前进了,大伙儿都松快了。

食堂里的气氛也活泛了。

下了班,工人们坐在长条桌旁边,碗筷碰得叮当响,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吃,一边吃一边骂天气冷,有人凑一起商量下班去哪儿打牌,还有人算计着今年过年,集团的奖金有多少,发什么东西,联欢会能不能多搞几张票。

赵守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羊肉抿节,筷子搁在碗沿上,手里剥着蒜。

老皮坐他对面,拿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条,挑起来又放下去,像是没什么胃口。

“咋了?”赵守仁问。

老皮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心里头不踏实。”

机器不是转得好好的?

“机器是转得好好的,”老皮把筷子放下,“可就是太顺了,总觉得哪儿不对。”

“别瞎琢磨了。”

“诶,开工前你祭窑神了么?”

赵守仁“嗯”了一声,低头吃面。

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被熏得眯起来。

。。。。。。

复工第四天,夜班。

小刘今年二十一,按照万安矿业的政策,顶替他爸进矿不到一年,人年轻,嘴碎,爱说爱笑,在井下也不闲着。

干的是皮带巡检工,每天的工作就是沿着皮带走来走去,听声音、看跑偏。

活儿不重,可几个小时走下来,既枯燥又费腿。

等交班,上一个班人还没来,就在巷壁靠着,头灯的光照着对面墙上的一排标语,安全生产重于泰山,白底红字,一个字一人高。

闲着没事,嘴皮子一撮,吹了两声口哨,哨音在巷道里荡了两下。

旁边一个老工人猛地转过身来,二话没说,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小刘的后脑勺上,拍得小刘往前踉跄了半步。

“你他妈活腻了?井下不许吹口哨,招黑风!”

小刘稳住身子,后脑勺火辣辣地疼,他捂着脑袋,不服气地回了一句,“张师傅,都什么年代了还……”

话音没落。

巷道里的局风停了。

那风是一直在的,从巷道深处往外吹,凉飕飕的,可它忽然停了。

巷道里瞬间安静下来,是有人把一扇门关上。空气一下子变重了,闷得人胸口发紧。

煤尘悬浮在头灯的光柱里,像是飘在黄水里的一层雾,一动不动的。

所有人都僵住了。

老工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在头灯的照射下“唰”的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低声说了一句,“别动,黑风。”

没有人说话。眼瞅着那层悬浮的煤尘眼瞅着越聚越浓,越来越近。

然后,局扇自己又转起来了。

风重新灌进巷道,从深处吹过来,那层悬浮的煤尘被吹散,打着旋儿往巷道口的方向飘。

灯光重新变得清晰,巷道又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

工人们互相看看,谁也没说话。

小刘把嘴闭上了。那口哨咽回了肚子里,再没吹过。

当班儿的陈拓得了消息,拿着记录本去了配电室,找到了夜班的值班记录。

值班日志上写着,局扇运行正常,无异常记录。

又打开局扇控制柜,里面一排指示灯绿莹莹地亮着。调出运行记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无故障代码,无断电记录,风机电机温度正常,供电线路无异常。所有的数据都显示,那几分钟里局扇好好地转着,根本就没停过。

可控制柜里的计时器显示,停风时间精确到1分45秒,像是有人手动关掉又打开。

陈拓起身,去到外间的值班室。

值班员姓周,正坐那喝茶,陈拓问他,昨晚你值班?

老周点了点头,“咋了?”

“局扇有没有人动过?

“动那玩意儿干啥?”老周把搪瓷缸子放下,“一晚上好好的,啥事儿没有。”

“你确定?”

“我拿脑袋担保,从交班到现在,我眼皮都没合,就坐在那儿盯着仪表盘,指针连晃都没晃一下。”

陈拓没再问。出了配电室,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一个词,感应电。

但井下局扇是独立双回路供电,别说感应电,就算一条线路断了,另一条也会立刻顶上,不可能让风机停转超过一分钟。

“麻烦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而在另一边,运输大巷中段的配电硐室值班。

不大,六七个平方,四壁抹了水泥,头顶一盏防爆灯。

里面摆着几排配电柜,指示灯红红绿绿的,嗡嗡的电流声一直响着,待在里头时间长了,耳朵里全是那种低沉的嗡鸣。

电工大潘坐在配电柜旁的小桌前,登记完巡查台账,看了看表,凌晨零点十七分。

然后桌上的对讲机响了。

听见动静,大潘下意识地伸手去拿,以为是调度室喊话。

但对讲机里传来的不是人声。

咔嗒。咔嗒。咔嗒。

节奏很慢,不紧不慢的,像有人在拨弄老式矿灯的开关。

那种金属弹片碰触的声音,清脆,又有点闷,一下一下的,在配电硐室的电流嗡鸣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潘把对讲机举到嘴边,“喂?谁?说话?”

咔嗒声没有停。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有什么人在对讲机那头,一下一下地拨着开关,拨一下,停两秒,再拨一下。

“谁?哪个班组的?说话!”

没有回应。

咔嗒声又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断了。

大潘挠挠头,又把对讲机举起来,“调度室?我大潘,刚才谁在呼叫?”

等了几秒钟,调度室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没有人呼叫啊,我们这边没收到信号。”

大潘看了一眼对讲机上的频率显示,自己这个班组的,没错。

“我刚才听见有动静”大潘说,咔嗒咔嗒的,像是有人在拨开关。”

调度室那边回了一句,“大潘,你是不是听岔了?你是不是在硐室待长了,耳朵幻听了?”

大潘嗯了一声,把对讲机放下,放回桌子右上角,看了一眼。绿灯还在亮着,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下半夜,大潘在泵房见到正在修水泵的老皮,把事儿当闲篇儿说了。

可听完大潘的话,老皮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老式矿灯是铅酸电池的,开关拨动的时候就是那种咔嗒声。”

“我知道,”大潘说,“问题就在这儿。现在矿上早就换成LEd头灯了,铅酸电池那种老灯,谁还有那种东西?那对讲机里传出来的是啥?”

老皮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今晚别在硐室待了。”

大潘看着他,“为啥?”

“让你别待就别待。”老皮重新拧起扳手。

同一个夜班,运输班。

司机老孟开着一列空矿车从东二面往里拉矸石,走到半路一个缓坡段,驻车,去找调度签单。

前后大概也就两分钟,等他回来,矿车不在原地了。

矿车自己往前滑了十几米,停在巷道拐弯处,最后一节矿车的车轮卡在道岔的缝隙里,另一侧悬了空。

老孟愣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声,“我操。”

他跑过去,绕着矿车转了一圈,车是空的,里头没人。

看了看坡道,防溜器是他亲手锁上的,车轮底下卡着的那块铁楔子还在原位。蹲下去拿手电照了一下,防溜器的机械结构完好,制动块没有磨损,锁止状态正常。

“嘿,这他妈的见鬼了。”他嘟囔了一声,伸手去推矿车,

推不动。车身卡在道岔上,铸铁疙瘩加上车轮卡死的阻力,一个人根本弄不动。

他喊了两个人来帮忙,三个人连推带撬的,费了十分钟才把矿车推回轨道上。

车轮和轨道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巷道里荡出去老远。

老孟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头灯照道车轮的时候,却发现刚才驻车的地方,钢轨上有几根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痕迹很新,茬口在灯光下泛着亮。

他伸出手指,在划痕上摸了一下。指肚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金属粉末。

老孟心里开始犯嘀咕,这特么邪门儿了。

。。。。。。

赵守仁从井下上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雪停了已经有几天了,可天气还是冷,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矿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井架上的红灯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的。

他正要往澡堂走,脚步忽然顿住了。

井口旁边的煤堆底下,蹲着三只老鼠。

那煤堆是刚堆起来不久的,从井下运上来的原煤,黑黢黢的一堆,在暮色里像一座小山。

三只老鼠就蹲在那儿,排成一行,整整齐齐的,头都朝着井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赵守仁站住了。

下井几十年,见过窑家。煤矿工人管井下见到的老鼠叫窑家,有白的,有红的,窑家在矿工眼里是另一类安全员。

能预知危险,透水前它们会往高处跑,瓦斯超标前它们会焦躁不安。工人们见着窑鼠一般不赶,有的老工人还会弄吃的丢给它们。

可赵守仁没见过三只窑家排成一行,头朝着井口,像跪着似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鼠没跑,还是蹲在原地,像是没看见他。他又走了一步,离那三只老鼠只有两三米远了,老鼠还是没动。

他蹲下来,看着它们。

三只老鼠的毛色都不对劲。窑家一般是灰褐色的,跟普通老鼠差不多,可这三只,毛色发黑,油亮亮的,像是从煤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那层黑毛泛着一层暗哑的光。

赵守仁蹲在那儿看了大概有一分钟。他没见过这种窑家,浑身漆黑,一动不动地朝着井口跪着,像是在拜什么东西。

他想站起来,发现腿有点发软。撑着膝盖站直了,慢慢转过身,往澡堂走。

澡堂里的水汽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可赵守仁觉得后背还是凉的,因为忽然想到老辈子说过一句话,“窑家拜巷,必有人事。”

第二天白班,老皮在掘进机旁边指挥换截齿。新截齿是昨天刚送到的,大箱小箱堆了一地,几个机修工蹲在地上往外拆。

老皮站在掘进机侧面,手里拿着一根撬棍,指着截割头的位置,“第三个座,先把旧的敲下来.....”

话音没落,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的那种响,是一块石头松动的声音,短促,沉闷,像谁把一袋子面从高处扔了下来。

老皮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一块片帮从顶板掉下来,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上,砰的一声,碎石崩了一地,溅了老皮一脸一身。

巷道里的人全愣住了。

随后一下子围了上来。

“没事儿吧?”

“这是咋?”

“砸着没?”

“没事儿,我没事儿。”老皮蹲在地上,拿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着煤灰和碎屑,还有一道细小的血口子,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

听到声音,赵守仁从巷道那头跑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块片帮的位置,距离老皮刚才站的地方,偏了不到半米。

伸手把老皮拉起来,“真没事儿?”

老皮摇了摇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除了脸上那道小口子,没别的伤。

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块片帮的碎石,愣了好一会儿。

赵守仁也看着那块石头。“你这.....”

老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守仁,”他凑到赵守仁耳边,低声道,“我,我梦见红被子了。”

听到这三个字,赵守仁愣了一下,手里,那把地质锤,越攥越紧。

老皮继续道,“昨晚上,我梦见自己躺在巷道里......”

“周围黑不留求的,只有头顶一盏矿灯照着,光床是铁的,铺着一层褥子,褥子上盖着一床被子。我低头看了一眼,被子是红的,大红色,被面上绣着金线,绣的是牡丹还是什么花,红滴很。”

“后来呢?”

“我想坐起来,可浑身没劲儿,动不了,手脚好像被人按住了,抬一下手指都费劲。嗓子眼,说什么连我自己都听不清,又听到有人给我说话。”

“说滴啥?”赵守仁问。

“说,别动,盖好了。”

赵守仁盯着老皮,好一会儿,才说,“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可老辈子说,梦见红被子是不祥之兆,但凡梦见,第二天就不下井。”老皮拧着眉毛,“要不,一会儿,去拜拜老君。”

“也行。”

。。。。。。

当天下班,赵守仁和老皮拜完老君,没回宿舍,也没去食堂,而是去办公室借了把钥匙,去了办公楼后面那栋旧楼。

那栋楼是矿上最早的办公楼,新楼盖起来之后,这栋就改成了档案室和杂物间,平时没什么人来。

上到三楼,看了看墙上的门牌,找到档案室,开了锁,推门进去。

日光灯闪了好一阵才亮起来。

档案室不大,两排铁皮柜子靠墙立着,里面塞满了文件盒和卷宗。

墙角有一张木头桌子,桌面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还趴着几只风干了的蛾子。

拉开第一个柜子,里面是近十年的生产记录,按年份排好,整整齐齐,赵守仁看了眼,关上。

又拉开第二个柜子,是扒十年代的,文件盒的纸面都发黄了,又关上。

连着翻了几个,都没想要找到东西。

最后,在最底下一个柜子里,瞧见堆着一些零散的地质资料和手写图纸。

赵守仁蹲在地上,一张张,一本本的搓开看。

最后,在几张手绘的地形图中间,发现了一本手写的册子,毛边纸,发黄,边角残缺,封面用毛笔写着五个字,《老狼沟垅图》。

他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起身,凑到灯光下,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巷道走向图,用的还是老式的毛笔和墨汁,线画得不太直,但能看清走向。

上面标注着福兴垅正垅老垅等字样,字体是那种老式的楷书,笔画有些地方洇开了。

往后翻到中间一页,图上的巷道走向忽然断了,在末端画着五个小人,扛着锄头,画风很粗糙,就是几根线勾勒出来的人形。

五个小人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凑近了看,字迹歪歪扭扭的。

“见黑水即收镐,犯者偿。”

赵守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黑水。墨色的水,清亮亮的,浮着一层油膜,一股陈年灯油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把册子又翻了一页。背面还有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了一大片,只剩下一小块还能辨认。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几个字断断续续地凑成了一句。

“……人未出,垅口填矸,未回填……福兴垅,民国廿年封。”

民国廿年。

赵守仁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册子合上,站在档案室的窗口前,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矿区里的灯已经全亮了,井架上的红灯像一只眼睛在眨。

有人在生活区的空地上喊了一嗓子什么,声音在风里散了,听不清。

他站了一会儿,把册子揣进棉袄的内兜里,拉上拉链,出了档案室。

回到宿舍,他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把那本《老狼沟垅图》又拿出来翻了一遍。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张图他都看了,每一个标注他都读了。

福兴垅的位置,在东二面的北侧,跟老何判断的老巷位置吻合。

民国廿年封的垅口,填了矸石,人没出来。

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却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名字那一栏写着三个字,钱吉春。

点开短信,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老钱,我守仁,老狼沟矿,可能挖到龙筋了。”

打完之后他看好几遍,拇指在发送键上来回摩挲着。

深吸一口气,终于摁了下去。

短信发送成功。屏幕上跳出一个小小的信封图标,然后消失了。

赵守仁叹了口气,刚把手机放桌上,就响了起来,拿过来一看,,这是李阳的电话,忙接通。

“李矿.....”

“守仁,在哪儿了?”

“在宿舍,咋?”

“特么的掘进机,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