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灼热的光圈，如同实质般笼罩着云舒。
她手里握着那尊冰凉沉重、雕刻着万花图案的金色奖杯。
女人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金属的质感和细微的纹路。
脚下是光滑的舞台地板。
眼前是无数模糊又明亮的、来自台下观众席的面孔和镜头反光。
这一切都像一场过于逼真、却又缺乏真实感的梦。
她站在话筒前。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耳膜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主持人的问题。
女主持人笑容可掬，语气活泼，正引导她说说获奖感言。
云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好在她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
那些早已在无数个夜晚、对着镜子或空房间练习过无数遍的“标准答案”
在这一刻，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她的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传遍会场，——清亮、稳定。
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谦逊：
“首先，我要感谢组委会，感谢各位评委老师给予我这个莫大的荣誉。
感谢《风起青萍》剧组的全体同仁，没有导演的信任和伙伴们的帮助，我不可能完成这个角色。
也要感谢我的单位、我的领导一直以来的支持……”
她说得流畅而官方，感谢了一圈该感谢的人，姿态无可挑剔。
但说到最后，她停顿了一下。
女人眼神里的茫然和真实的意外终于突破了一些职业化的面具，流露出来。
“说实在的，”
她微微侧头，像是要跟台下的同行们说句悄悄话，语气变得真切了许多，“今天能站在这里，拿到这个奖……我真的，非常非常意外。”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奖杯，金属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我知道自己为这个角色付出了努力，也真心热爱表演。
但我也清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在场的每一位提名者，都非常优秀，都有值得我学习的地方。
能把这个奖交到我手里……”
她再次停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真诚地说，“不管背后是怎样的考量。
此刻，我依然感到无比的荣幸和……幸运。
谢谢各位老师的认可，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鼓励。”
说完，她面向观众席，双手捧着奖杯。
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这个动作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带着一种经过良好训练的、属于专业演员的得体风范。
“哗——！”
台下再次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这一次的掌声，似乎比刚才宣布名字时更多了几分真诚的祝贺和欣赏。
或许是被她话语里的意外和诚恳打动。
或许只是出于对既定结果的礼貌捧场。
但掌声确实响彻了整个剧场。
掌声稍歇。
女主持人适时地接过话头，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煽动性：“再次恭喜云舒！那么，接下来，我们有请本次万花奖的评委之一，也是我们非常尊敬的、来自京城电视台的齐如康齐台长，上台为云舒小姐的表演做几句专业点评！大家掌声欢迎！”
聚光灯“唰”地转向了评委席前排。
齐如康早已做好准备。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经过和煦而稳重的微笑。
这样的微笑对他来说，早已是千锤百炼。
如此的自然。
他从容地站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深灰色中山装的衣襟。
接着，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上了舞台。
与云舒擦肩而过时。
他特意停下脚步，对着还有些怔忡的云舒，幅度很小但非常清晰地点了点头。
那目光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鼓励和欣赏。
如果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那一丝丝的讨好。
他站定在话筒前，先是对着台下微微颔首致意。
然后才转向云舒，也转向所有观众。
舞台的强光让他看起来更加气度沉凝。
“云舒小姐刚才的谦虚，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开场白温和而有力，声音通过音响传递出来。
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磁性。
“但我想说，今晚的掌声，已经替我们所有评委，也替广大观众，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这个最佳女配角，给你，是众望所归。”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给观众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会场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着这位重量级评委的发言。
齐如康的目光重新落在云舒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仿佛在回溯电影中的某个片段。
他的语气也变得更加郑重，一字一句，清晰而富有感情：
“看了你在《风起青萍》中的表演，我印象非常深刻。
如果要用几句话来概括，我想说——那是‘入木三分，动人心魄’。”
“你并没有在‘演’一个悲情的配角，你让我们相信，你就是‘她’。
情绪的每一次细微波动——从隐忍的哀伤，到瞬间的爆发。
再到最后归于沉寂的释然——都衔接得如此自然，如此有层次。
尤其是你的眼神戏……”
齐如康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回忆特写镜头：“那里面有太多东西了。
有爱慕，有挣扎，有绝望，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
你没有用过多的台词和夸张的动作去填充。
恰恰是那种内敛的、精准的眼神和细微的面部表情控制，把人物的魂给演活了。”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他感慨道，目光扫过台下，“云舒小姐的表演，让我们看到了扎实的功底。
也看到了难得的天赋。
但更重要的，是那份沉下心来、揣摩角色、与人物共情的‘用心’。”
他再次转向云舒，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许笑容：“所以，请不要觉得意外，也不要过分谦虚。
今晚的荣誉，是你用实实在在的表演挣来的。
它是对你专业能力的最高认可。
恭喜你，云舒小姐，实至名归。”
这一番点评，既有高度概括的褒奖，又有具体细节的分析，语气真诚，分量十足。
站在一旁的云舒，听得整个人都呆住了。
脸颊无法控制地迅速烧红，一直红到耳朵根。
握着奖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膛。
她实在……实在太震惊了！
齐如康口中的那个“入木三分、动人心魄”、“眼神层次丰富”、“沉下心来揣摩角色”的人……真的是她吗？
演那个女配角的时候，她自己知道，虽然尽力了。
但更多是凭借本能和一些技巧性的东西，远没有达到如此“走心”和“深刻”的程度。
当时导演要求也不算严苛。
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段落处理得有些模式化。
可是……齐台长竟然如此盛赞！
这番评价，简直把她捧到了一个她自己都不敢想象的高度！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评委对获奖者的客套恭维。
更像是一种……近乎力捧的定调！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受宠若惊、难以置信和隐隐不安的热流冲上头顶。
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齐台长夸的，是我演的“林婉清”吗？
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善解人意的女主持人再次将话筒递到了她唇边，眼神示意她回应。
云舒猛地回过神，赶紧收敛心神。
她对着齐如康的方向，再次深深鞠躬。
比刚才那次弧度更大，时间更长。
“谢谢！谢谢齐台长！”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但努力保持着清晰。
“您……您过誉了。
您的点评让我受益匪浅，也让我更加惭愧。
我会把您的话当作今后演艺道路上最重要的鞭策。
我会继续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和这份沉甸甸的荣誉！
真的太感谢您了！”
她的感谢情真意切，带着明显的激动和惶恐。
齐如康脸上笑容不变，温和地对她点了点头。
又向台下致意，然后从容地走下了舞台。
他的任务完成了，点评既抬高了云舒，也彰显了评委的专业与公正。
最佳女配角奖的环节，在又一轮掌声中正式落幕。
颁奖典礼继续进行。
后续的最佳摄影、最佳音乐等奖项依次揭晓。
但对于云舒来说，之后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声音模糊，光影晃动。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紧紧抱着那尊奖杯。
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花纹。
女人心绪如同被狂风卷动的湖面，根本无法平静。
巨大的惊喜过后，是无尽的疑惑和一丝本能的不安。
这奖拿得……太蹊跷了。
她忍不住，微微侧身，看向坐在自己身旁、同样来自单位的领导。
领导是个四十多岁、面容精明的男人，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十分精彩。
——最初的错愕还没完全褪去，又混入了深思和一种重新打量评估的意味。
云舒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问道：“领导……这到底怎么回事？
您之前不是明确跟我说，我就是来走个过场，见见世面，奖项绝对没戏吗？
怎么……怎么突然就……”
领导闻声，收回飘远的目光，幽幽地看了云舒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探究，有惊讶。
更有一丝迅速调整后的、微妙的客气。
“小云啊，”
领导的声音也压低了，带着点感叹，“具体是怎么回事，我这会儿也摸不着头脑。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有贵人，在抬举你。
而且这贵人，能量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朝前排评委席齐如康的背影瞟了一下。
他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我是真没想到，你跟齐台长……还有这层关系？
以前可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以后台里要是有什么跟京城电视台合作的项目，或者需要打通那边关节的时候……
小云啊，可能就得请你多费心，出面协调协调了。”
云舒一愣。
领导这话，姿态放得有点低，甚至带上了些许请求的意味。
这在她以往与领导的相处中，是极少见的。
她连忙摆手：“领导您言重了。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过只要是单位的事，能用得上我的地方，我肯定尽力。”
领导对她的表态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
他沉吟片刻，对云舒说：“你在这儿坐着，稍等我一下。
我出去转转，打听打听风声。
这事……太突然了，得弄明白。”
说完，他趁着台上正在颁发另一个奖项、众人注意力相对分散的时机。
男人弯着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座位，身影很快消失在侧面的通道里。
云舒独自坐在喧闹与光芒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奖杯的棱角。
心里的鼓点敲得更乱了。
贵人？齐台长？
自己跟齐如康在此之前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哪来的“关系”？
时间在忐忑中流逝。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领导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通道口。
他又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挪了回来。
他坐下时，云舒立刻感觉到，领导看她的眼神，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之前的探究和客气还在，但深处多了一种更清晰的、近乎“恭敬”的东西。
云舒自然明白。
那不是对她本人的恭敬。
而是对她背后可能存在的、“抬举”她的那股力量的敬畏。
“领导，怎么样？打听到什么了吗？”云舒急切地小声问。
领导凑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小云，恭喜你！
消息基本确定了——这次你能拿下最佳女配，最关键的一锤，就是齐台长在评审会上，力排众议，鼎力支持你。
听说当时还有另一位背景很强的竞争者，但齐台长一开口，风向立刻就变了。”
云舒的心猛地一跳：“齐台长他……为什么这么帮我？”
领导摇摇头，脸上也带着不解：“具体原因，打听不到。
评审会的内容是保密的。
齐台长为人谨慎，地位又高，他绝不会无缘无故为一个没什么交情的年轻演员如此出头。”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云舒，语气带着提醒，也带着某种暗示：“小云啊，不管是因为什么，这份人情，你得记下。
等会儿颁奖结束，如果方便……你最好亲自过去，向齐台长郑重道个谢。
姿态要放低，态度要诚恳。
如果……如果齐台长对你个人，有什么额外的‘指点’或者‘要求’……”
领导的话没说完，但其中的意味，云舒听懂了。
娱乐圈里，这种“知遇之恩”往往伴随着隐性的回报规则。
云舒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为难和一丝抗拒的神色。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啊？还要这样吗？”
“啊什么啊？”
领导眉头微微一皱，语气加重了些，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教导。
“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吗？
齐台长是什么身份？他开了金口捧你，那就是天大的面子！
你得了这么大的好处，于情于理，难道不该去表示一下感谢？
姿态要做足！至于后续……见机行事吧。
总之，千万别得罪了贵人！”
看着领导严肃的表情，云舒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闷闷地、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那……好吧。
我知道了。”
若是放在从前。
为了前途，让她去私下拜谢、甚至小心讨好齐如康这样级别的“大佬”。
她虽然不喜，但或许也会权衡利弊后去做。
可自从跟了叶少风之后，她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见识过那个男人睥睨一切的气度，感受过他带来的极致安全与宠溺。
再回头看其他男人——无论对方地位多高，权势多大——
竟都如同蒙尘的瓦砾对比皓月，索然无味。
甚至让她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淡淡的、不愿靠近的疏离感。
等等！
云舒脑海中忽然像有一道闪电划过！
齐如康……力排众议……鼎力支持……无缘无故的青睐……
一个名字，一个身影，猛地撞进她的思绪——叶少风！
难道……是因为他？！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狂蔓延。
齐如康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叶少风……他的能量，他的背景，云舒虽然知道得不算透彻，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深不可测。
如果是少风打了招呼，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
女人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冲上脸颊。
云舒感觉自己的脸又烧了起来。
但这次不是因为台上的灯光和众人的注视。
而是因为一种隐秘的、巨大的甜蜜和激动。
是他吗？
真的是他在背后，默默为她铺路，为她撑腰吗？
就在这种患得患失、心潮澎湃的胡思乱想中。
颁奖典礼终于走到了尾声。
在激昂的乐曲和主持人最后的感谢声中。
盛大的晚会落下帷幕。
按照流程，评委和特邀嘉宾率先退场。
齐如康和其他几位评委站起身，互相谦让着，谈笑风生地朝出口走去。
云舒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
见齐如康的身影即将消失在侧门，她也顾不上再跟领导多说。
匆匆丢下一句“领导我去去就回”。
她抓着自己的小手包，借着人群的掩护，快步追了上去。
高跟鞋敲打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哒哒”声。
她小跑着穿过还有些拥挤的通道。
终于，在通往后台贵宾休息区的走廊上，看到了那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熟悉背影。
“齐台长！齐台长请留步！”
云舒稍稍提高了声音喊道，气息因为小跑而有些不匀。
齐如康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
当看清是云舒追来时，他脸上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
反而瞬间绽开了极其热情、甚至带着几分亲切的笑容。
他甚至主动迎了两步。
“哎呀，是云舒小姐！你怎么跑过来了？小心点，别着急，千万别摔着了！”
他的关心溢于言表，语气温和得像是对待自家亲近的晚辈。
云舒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息着。
她先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站直身体，对着齐如康，再次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齐台长，我……我是专门来向您道谢的。”
她抬起头，眼神恳切，“今天这个奖，我知道，如果没有您的鼎力支持，是绝不可能落到我头上的。
真的……非常感谢您！”
齐如康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但他却连连摆手，态度谦和得甚至有些过分：“云舒小姐，你这话可就言重了，折煞我了。
这个‘谢’字，我可万万不敢当啊！”
云舒愣住了，疑惑地眨眨眼：“齐台长，您太谦虚了。
我都听人说了，评审会上，是您力排众议，一锤定音。
这份知遇之恩，云舒铭记在心。”
“哈哈哈，”
齐如康笑了起来，摆了摆手，示意她走到旁边人少些的角落。
然后，他才压低了一些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笑意，说道：
“云舒小姐，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这次力挺你的，确实不是我，或者说……主要不是我。
我啊，充其量算是个‘传声筒’，是个‘执行人’。”
看着云舒越发困惑的眼神，齐如康也不再卖关子。
他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云舒耳中：
“真正在背后为你说话的，是叶少——叶少风先生。”
“我前些天在机场，有幸遇到了叶少。
闲聊时，叶少提到了今年的电影，对你在《风起青萍》里的表演，很是欣赏，随口赞了几句。
我记在心里了。
这次评审，不过是顺势而为，把叶少的这点‘欣赏’，落到实处而已。”
他笑眯眯地看着云舒瞬间瞪大的眼睛和迅速染上红霞的脸颊。
男人补充道：“所以啊，云舒小姐，你要谢，最该谢的是叶少。
我这把老骨头，不过是沾了叶少的光，有幸替他办了点小事罢了。”
原来如此！
真相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照亮了云舒心中所有的疑团和忐忑。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暖流从心脏最深处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惊喜、甜蜜、感动、自豪……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子有些发酸，眼眶微微发热。
真的是他！
他甚至都没有直接告诉她。
只是在一个不经意的场合，随口提了一句。
然后，这随口的一句话，就变成了沉甸甸的金色奖杯。
变成了齐如康这样的权威人物对她的保驾护航。
这就是……有他作为依靠的感觉吗？
不必自己汲汲营营，不必担心暗箭冷枪。
他像一棵参天大树。
屹立在身后，枝繁叶茂。
便自然为她挡去了风雨，投下了一片令人安心无比的荫凉。
真好。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地好。
云舒的脸上。
终于，绽放出一个充满幸福和光彩的灿烂笑容。
她再次看向齐如康时，眼神里的感激依旧，但多了几分了然和从容。
“我明白了……谢谢齐台长您告诉我这些，也谢谢您……费心。”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真诚。
齐如康笑着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赏和一种“与有荣焉”的神情。
他知道，自己这次，这个顺水人情，做得漂亮，也做得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