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属于潘多拉。”
林浪顺着林星火标出的位置落下去。
那东西埋在巨型结晶下方四十多米，外面裹着一层已经石化的根系。刚才的开掘震碎了表层岩壳，露出一小块黑色平面。
林浪清开泥土，动作慢了下来。
一块一米多长的黑色薄板出现在眼前。
它只有两指厚，一面光滑，四周有明显的金属边框。表层裂开十几道纹路，下面能看见整齐排列的发光单元。
像一块屏幕。
“年代。”林浪说。
战衣射出几道探测光。岩层沉积、材料衰变和周围根系的生长痕迹同时送进林星火的分析模型。
“保守估计，十三万年以上。”林星火说，“这东西被埋进去的时候，这片山谷还不是山谷。”
“RdA造的？”
“不可能。他们发现潘多拉还不到两百年。材料体系也对不上。”
黑色薄板里没有硅基芯片，也没有RdA常用的光量子线路。它的导电层是一种带着复杂晶格的有机金属，结构和潘多拉地下那颗结晶有些相似，却有明显的人工加工痕迹。
不是这个宇宙的人类。
更不可能是现在的纳美人。
弓箭、骨刀和编织物，造不出这种东西。
林浪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根，抬起手。
“继续挖。所有东西原位扫描，不要直接碰。”
分子切割场避开黑色薄板，沿周围岩层展开。反重力场托起泥土，一层一层送到坑外。大坑迅速向四周扩大，从几百米扩到数公里。
埋在地下的东西越来越多。
先是一排断裂的金属支架，然后是压扁的管道、透明面板和已经黏成一团的线路。再往外，林浪挖出一台类似发动机的装置，旁边还躺着几块只剩轮廓的个人终端。
这些设备的技术水平高低不一。
最早的一层还在使用实体导线和机械轴承，工艺只比RdA高一点。中间几层出现了常温超导线路和晶体计算单元。最靠近巨型结晶的一层，设备内部已经找不到传统意义上的处理器，整个外壳本身就是计算结构。
它们属于同一套科技树。
林星火从接口尺寸、材料配方和制造习惯里找到了连续的演化痕迹。这个文明从机械结构一路走到晶体计算，不是外来者临时留下的几座基地。
它们在潘多拉生活了很久。
“最早的人造层距今十六万七千年，最新一层距今两万九千年。”林星火说，“这批设备的主人，至少在潘多拉延续了十三万年。”
林浪没有接话。
他放出有线机械臂，尝试读取那些设备。
没有一台还能工作。
带存储功能的晶体全部失效。封闭外壳刚刚打开，里面看似完整的结构便塌成灰烬。机械臂的探针轻轻一碰，成片的黑灰从夹缝里落下来，连一个完整字节都没留下。
最开始发现的那块屏幕也一样。
能量接入后，它只亮了一瞬。满屏陌生字符刚刚出现，内部线路便彻底烧毁。
林浪把最后一帧调出来。
屏幕上只有三十七个字符。
字符的折角、间距和排列方式，与伪人在营地反复发送的那段文字完全相同。
“找到语言来源了。”林浪说。
“可以初步确认。”林星火说，“伪人使用的文字，属于这处遗迹的建造者。”
林浪继续向下挖。
地下三千米处，一圈直径超过五百米的环形残骸露了出来。磁体早已失去活性，内壁却保留着中子轰击留下的痕迹。燃料管道里还能找到少量氘和氚的衰变产物。
那是一座可控核聚变反应堆。
这是一座给城市供能的大型反应堆，规模远远超过RdA带来的小型能源设备。
反应堆周围本该有城市。
现在，建筑没了，道路没了，居住区也没了。只剩一些最耐腐蚀的设备，被根系包在地下。
那些植物像用了十几万年，把整个文明一点点嚼碎，只留下无法消化的渣滓。
“查化石。”林浪说。
潘多拉能触及的地层数据被全部调出。海岸、矿区、山脉和峡谷。
没发现任何陌生智慧生物的骨骼，也没有一具能和这些设备主人对应的化石。
潘多拉地层里能找到的类人智慧生物遗骸，全部属于纳美人。
高大的骨架、延长的四肢、可以连接其他生物的神经辫，和现在几乎没有区别。
可化石出现得太突然了。
再早一层，纳美人的化石记录突然断开。能够解释他们从哪里来的过渡骨骼，一具都找不到。
纳美人像是在某一天，成批出现在潘多拉。
林浪的后颈慢慢绷紧。
“接通莫娅拉。”
营地里的女酋长出现在画面中。她身后的纳美猎手仍被拘束着，远处天空已经出现第一批赶来的翼兽。
林浪把遗迹画面投给她。
“你见过这些东西吗？”
莫娅拉盯着那座聚变反应堆，眼神里只有茫然。
“这是人类的铁。”
“它在人类来到潘多拉以前，就埋了十几万年。”林浪问，“你们最早的祖先怎么生活？”
“狩猎，歌唱，聆听大地。”
“再早呢？”
莫娅拉沉默了。
部落的歌只记录到第一位骑上魅影飞龙的祖先。再往前，歌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林浪看着她头后的神经辫，又看向遗迹中被根系包裹的机器。
伪人正在变高、变瘦，五官和四肢一步步朝纳美人的方向变化。
十几万年前，这里也发生过一次同样的事。
遗迹的建造者没有离开潘多拉。
他们被改造成了现在的纳美人。
肉体被统一，记忆被抹掉，科技和文字全被埋进地下。
整个文明只剩下部落和口耳相传的歌。
所以找不到另一种智慧生物的化石。
那些设备，就是原住民留下的东西。那段伪人不断发送的文字，也是他们曾经使用的语言。
林浪抬头看向已经熄灭的巨型结晶。
如果推测成立，所谓的潘多拉意志艾娃，很可能也不是这颗星球自然孕育出来的。
它是在那个文明之后出现的。
或者说，它把那个文明吃了。
……
“查RdA最早发现潘多拉的记录。”林浪说。
林星火早已控制佣兵公司的网络。尘封的勘探档案很快被挖了出来。
人类最初注意到潘多拉，不是因为超导矿石。
一百四十七年前，太阳系外的一组深空探测器，接收到了一段来自半人马座阿尔法星方向的窄束信号。
信号持续了十几年。
它重复发送一组坐标，还带着简单的质数序列。对于刚刚开始走向星际的人类来说，那几乎是在明着告诉他们，这里存在智慧生命。
第一艘探测船因此改变航线，找到了潘多拉，也发现了价值惊人的超导矿石。
人类抵达以后，信号消失了。
此后再也没有出现。
林浪看着那条持续了多年的信号记录，头皮一点点发麻。
潘多拉不是被人类偶然找到的。
它把人类喊了过来。
等他们登陆、开采、感染，再坐着返航飞船回到地球。
这场所谓的瘟疫，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帮助潘多拉潘多拉原住民战胜人类。
它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