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还在脚边嗡嗡震颤。
林浪没看那支箭,抬头看着树上的女首领。
“我再问一次。”他说,“我们的船在大气层外,全程隐身,降落点选在雨林深处,离你们的聚居地有四十公里。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来了的?”
女首领没回答。
她从树枝上直起身,比周围的猎手高出半个头,脖子上挂着一排兽牙,脸上的发光纹路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人类。”她说,“离开潘多拉。现在。”
“我问的是你怎么——”
“林中的风会说话。”女首领打断他,“大地记得每一个踩上来的脚步。你们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一刻,整片森林都看见了。”
林浪眯了眯眼。
风会说话,大地记得脚步。这话听着像原始人的比喻,可结合林星火说的那张覆盖全球的生物电网,它可能一个字都不是比喻。
“最后一次机会。”女首领拉开了第二支箭,“带着你的人,回到天上去。”
周围的树冠里,上百张弓同时拉满。
“林先生?”护卫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浪叹了口气。
他不想伤人。可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
“保护科学家。”他说,“退后。”
话音没落,人已经动了。
女首领只看见眼前的人影一晃。
她的箭射出去,钉在空地上,那个本该站在那里的人类不见了。下一瞬,她手里的弓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整齐得像被激光切过。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一麻,腰间的骨刀连鞘飞了出去,插进三米外的树干。
“敌袭!”
雨林炸了锅。
箭矢从四面八方泼下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林浪在箭雨里走,速度快到拉出残影,那些箭连他的衣角都沾不上。他不还手打人,只碰武器。
一张弓碎了。
一杆长矛折了。
一个猎手举着毒镖吹管,吹管在他眼前化成两截,他愣愣地举着半截管子,保持着吹气的姿势。
这些原住民的身体比普通人类强得多。她能在树冠间跃过十几米的距离,能徒手拖动一头重伤的六足马。那些天上的人类得穿上外骨骼,才能在力量上和她较劲。
前后不到十秒。
树冠里安静下来。
上百名猎手,武器全没了。有人手里还攥着半根弓弦,有人保持着射箭的姿势,箭却不知去了哪里。他们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着空地上那个负手而立的人类,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仇恨之外的东西。
恐惧。
他们引以为傲的身体素质,在雨林里能徒手搏杀猛兽的力量和速度,在这个人面前,慢得像在水里走路。
护卫队的战士们端着枪,从头到尾没捞着开一枪的机会。
“得。”队长放下枪,冲旁边的人嘀咕,“林先生又把活儿全包了。咱们这趟出的什么差?保镖。纯纯的保镖。”
“保护科学家也是任务。”
“科学家需要咱们保护吗?”队长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帮穿白大褂的压根没抬头,仪器开得哗哗响,“人家眼里现在连纳美人都没有,就剩石头和草了。”
林浪走到女首领面前。
她断了弓,没了刀,仍然站得笔直,没退半步。
“我再问一次。”林浪松开那个原住民,走回女酋长面前,“你们是怎么知道我来了的?”
女酋长咬着牙。
“潘多拉,不欢迎人类。”她一字一句,“滚出去。”
林浪盯着她看了几秒。
从她眼里,他看到的不是简单的敌意,而是一种近乎殉道的东西。好像死在人类手里,比活着屈服要好受得多。
林浪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事情没那么简单。
普通的仇恨,不会让一个冷兵器部落对碾压级的力量差距毫无惧色。他们怕,手在抖,可没有一个人转身逃跑,没有一个人开口求饶。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身后撑着。
“控制住。”林浪放弃了沟通,“别伤他们,拘束在营地边上,给吃的给水。等我们办完事再说。”
护卫队上前。纳米拘束带亮出来的时候,猎手们挣扎了一阵,挣不开,一个个被按坐在空地边缘。
女首领被带过来的时候,经过林浪身边,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林浪又问了一遍。
“莫娅拉。”她说,“奥马蒂卡雅族的莫娅拉。记住这个名字,人类。”
“为什么要记住?”
“因为杀你的时候,”莫娅拉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冷得像雨林深处的水,“你得知道是谁杀的。”
林浪没接话。
科学家们已经彻底疯了。
“林先生!您快过来看!”地质学家蹲在一处裸露的岩层前,扫描仪叫得像警报,“这个矿脉的分子结构,主宇宙没有对应物!常温超导的临界温度我测不出来,因为它在任何温度下都是超导态!”
“这边!”生物学家趴在一棵发光的蕨类植物前面,声音发颤,“叶绿体的替代物,六倍体基因,能量代谢路径完全是另一套体系!!”
“林先生,这个!”一个材料学家举着一小块树皮,“它的纤维强度是碳纤维的四十倍,自重只有十分之一。主宇宙的材料学,整个要重写。”
林浪走过去,一样样看。
他打过三体人,逛过漫威宇宙,自认为见过大场面。可潘多拉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漫威宇宙的东西再强,强在宝石、强在个体,底层规则和主宇宙是相通的。潘多拉不是。
这里的矿物、植物、动物,像是从另一套物理规则里长出来的。
他蹲下身,随手把扫描探针插进脚下的泥土。
数据跳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地表以下,密密麻麻,全是根。
所有植物的根在地下纠缠、连接、融合,织成一张望不到边的网,根系之间有规律的生物电脉冲,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星火。”他接通通讯,“你之前说的那张神经网,我亲眼看见了。比你说的还密。”
“我这边的数据更夸张。”林星火的声音从轨道上的科考船传来,顿了一下,“父亲,说个事。您先有个心理准备。”
“说。”
“我们被包围了。”
林浪站起身。
“谁?”
“两边。”林星火把战场态势图投到他的视野里,“地面上,人类。采矿公司的武装,机甲、装甲车、武装旋翼机,从三个方向朝您的营地合围,兵力大概一个营。他们的通讯我截获了,说是发现了‘不明登陆部队’,来‘核实情况’。”
“天上呢?”
“天上是纳美人。”林星火说,“翼兽骑兵,我数到六百多头,还在增加。他们在云层上方集结,没有进攻,好像在等什么。”
林浪看着态势图上那两个越收越紧的包围圈,皱起眉。
“不对。”
“哪里不对?”
“我们的船全程隐身,降落点是雨林腹地。”林浪说,“采矿公司的人来得太快了。从我们落地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一个营的装甲部队从四十公里外摸过来,还带着旋翼机。他们不是来核实情况的,他们是早就知道这儿有东西,直接奔过来的。”
“您的意思是?”
“有人给他们报了信。”林浪说,“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把他们引过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地。
那张根系织成的网,在地下安静地搏动着。
营地边上,被拘束住的纳美猎手们忽然骚动起来。莫娅拉抬起头,望向天空,脸上没有半分俘虏的惶恐,反而露出一个近乎怜悯的表情。
她看着林浪,慢慢开口。
“你很强,人类。强得像天上的雷。”
“可潘多拉比你更强。”
“滚出去。”她说,“趁你还滚得出去。不然,你会死在这儿。你们都会死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