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画面里，赫尔墨老者还在等林浪回话。
“老邻居。”林浪开口，“你因为对人类文明缺乏了解，而妄加推断。”
老者微微一顿。
“愿闻其详。”
“你们走了几万年，见过几千个文明，自以为什么都见过了。”林浪说，“但人类跟你们见过的那些文明，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人类从树上的猴子到今天，只用了不到一万年。我们还没学会怎么在宇宙里活，就已经一脚站到了宇宙里。所以我们怕。怕改完之后不再是人了，怕改完之后出问题，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这种怕，在你们眼里是笑话，在我们自己眼里，是铭刻于心的求稳。”
“一个文明，连命根子都没了，那才是真的该消亡了。”
老者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阁下，受教了。”
通讯挂断。
林浪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基因编辑这场风波，越滚越大。
社会上的争吵，没有因为外星人的电话停下来。
赫尔墨那番“猴子下树”的话被公开之后，民意反而裂得更狠了。
一部分人开始公开请愿，联名签名，要求林浪“尽早开放基因编辑手术”。
名单很长，三体威慑年代的老人居多，也有不少军人家庭。他们不觉得这是什么背叛，只觉得这是摆在眼前的机会。
“人类走到今天，哪一步不是改出来的？改得更强，有什么错？”
反对派也不甘示弱。
各大城市开始出现集会。有人举着牌子，写着“自然选择才是唯一的路”；有人在演讲里声泪俱下，说基因编辑是对人类这个物种的背叛。
“你今天改掉腰疼，明天就会有人改掉独立思考。”
两拨人越闹越凶，先是线上对骂，后来线下也出了推搡，闹出了治安事件。
“你们这帮胆小鬼，自己快被淘汰了，还要拉着全人类一起死。”激进派的人在喊。
“外星人说让你改你就改？当年三体人也让人类投降来着！”
“你们这些畜生，连人都不要了，还配谈文明？”反对派回敬。
骂战从线上烧到线下，谁也不肯退一步。
激进派里有些脑子发热的，堵了一位自然选择理论学者的家门，砸了社区两处宣传站的屏幕，被治安系统拘了不少人。
林星火把各地的情况汇总，投到林浪面前。
“父亲，需不需要我出手，把这股风气压一压？”
“不用。”林浪说。
“猜到了。”林星火说，“我只是按流程问一遍。”
“思想怎么长，是他们自己的事。”林浪说，“砸东西的那十七个，按法律办，别因为他们支持我就轻判。”
战星的进度，是这堆烂事里唯一的好消息。
杨冬和丁仪那边传回消息：核心舱段的拼接比预期顺利，预计建成时间，还能再提早。
“零零一号战星，骨架完工六成。”丁仪把模型投出来，“反物质收集站并网之后，产能翻了三倍。按现在的速度，建成时间比原计划提早四年。”
“真建成那天，”丁仪在通讯里说，“人类才算真正跨进星级文明的门槛。现在这些母舰，说白了还是大号飞船。战星不一样，它是一颗会走的星球。”
“一个只靠母舰航行的文明，在宇宙里跟裸奔没区别。”杨冬补了一句，“有了战星，人类才配谈‘硬钢’两个字。”
母舰是船，船会沉，船要补给，船的航线被航道和燃料死死拴住。
战星不一样，那是一块会跳的领土。上面有工厂、有农场、有船坞、有完整的工业循环，打烂了能自修，走远了能自给。
临走的时候，杨冬在门口停了一下。
“林浪，”她犹豫着开口，“基因手术的事……我和丁仪都站你这边。但说实话，我们看不到你赢的样子，除非你……用强硬手段。”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等。”林浪说，“同时干别的。”
大史是晚饭后来的。
他往林浪对面一坐，掏出两瓶啤酒，一瓶推过来，一瓶自己咬开。
“又在屋里憋着呢？”大史说。
“忙。”
“忙啥？”大史灌了一口，“我听说外头都吵翻天了，你还稳得像尊佛，真沉得住气。”
“不沉不行。”
“嘿。”大史乐了，“我史强活了这么大岁数，啥阵仗没见过？人类这玩意儿，我算是看透了。哪回新东西出来，不都是先骂娘，再真香？电话刚出来那会儿，多少人喊着这铁疙瘩没点人味儿？现在呢，离了手机活不了。”
他仰头又灌一口。
“这基因手术啊，早晚也是这个命。你现在急，没用。等哪天真见了效，那帮反对的，保准第一个排队。”
林浪看着他。
“你信？”
“我信你。”大史抹了把嘴，“别人我信不着，你林浪我信。你这辈子，就没干过坑自己人的事。”
“你又不是第一次被全人类反对了。当年你要带着地球跑路的时候，骂你的人比现在多十倍。后来呢？地球不还是跑了？”
送走大史，林浪回到实验室。
基因改造的事，一时半会解决不了。他把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空间技术。
从漫威带回来的空间宝石，原理他已经吃透了。结合星门，他这些天在琢磨一件更远的事——捕捉高维碎片的可能性。
“高维空间。”林星火把一张模型图铺开，“如果把三维空间看作一张纸，高维碎片就是飘在纸外的碎屑。想捕捉它，得先能‘看到’纸外的方向。”
“光靠我们现在的空间跃迁，够不着。”
“够不着。”林星火说，“但星门够得着。星门是挣扎者留下的枢纽，它本身的运行，就是在高维里穿梭。顺着它，或许能找到路。”
林浪盯着那模型，半晌没说话。
“下一件事。”他开口，“星门里能去的宇宙，你筛了多少？”
漫威那一趟是被动过去的，战星工程队被黑光卷走，门自己开的。主动开门，就又是另一回事。
“主动启动星门、定向通往某个宇宙，能耗是多少？”林浪问。
“按现在的能源结构，”林星火说，“一次定向开门，大约相当于全人类目前一年的总发电量。”
“不过……”林星火发了个鬼脸的颜文字：“现在，能源问题对人类还真不是什么大问题，多建几个巨型聚变反应堆就可以了。”
“把资料给我。”
林星火把他筛选出的宇宙的资料，一份份铺在林浪面前。
林浪一份份看过去。
大部分宇宙，是一片死寂，或者只有低级生命，没有探索价值。
翻到最后几份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个和地球很像的宇宙。有恒星，有行星，有大气。更关键的是，那里有人类。
不是地球的人类，是另一个宇宙里，独立演化出来的人类。他们已经发展到了星际文明阶段，把足迹铺向了自己的星空。
林浪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颗星球的名字上。
潘多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