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退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
异兽的咆哮、异能的炸裂、骨骼的脆响、临死的闷哼……所有喧嚣在同一刻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风卷过血土的呜咽,还有零星重伤将士微弱的喘息,空空荡荡地回荡在荒原上空。
沈诏跪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贺九生的尸身,他缓慢的眨了眨眼,大脑都没来得及处理这诡异一般的信息,就是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诏好像做了梦,梦里依旧是血红一片。
所有人都死在了他的眼前,而他却无能为力。
沈诏醒来的时候,周围只有席超与闭着眼假寐的明宿。
巫娴被利今瑶带着去处理战后事宜,顺便在恢复了些许精神力后,就让巫娴先进行治疗那些伤势重的人。
沈诏就那么躺在地上,看着天空,眼底没有半点儿焦点。
耳边是席超哑到极致却絮絮叨叨声音。
说他晕过去后的事,碎碎念的话语却不敢提起死人的名字。
席超说,兽潮退了。
在御虚裂雾元素龙死后,那些发了疯的兽潮,就像是被按了什么停止的按钮一样,悉数退去,毫不恋战。
席超说,明宿暂代了指挥权,让还能动的人在稍微休整后就去探查了兽潮的消息。
好消息是,兽潮真的退了。
不是围困,不是退至几千公里外,是真的不见了踪影。
坏消息是,兽潮退的蹊跷,他们并未探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席超说,他晕过去后,是巫娴在恢复了些许精神力后,给他嘴里塞了几块蛋糕,又塞了几块布丁。
席超说的很多。
却唯独没有提及伤亡人数。
沈诏就静静地听着,一直不曾开口回应,也不曾闭上眼睛。
久到席超停止了说话,明宿睁开了眼睛,利今瑶与巫娴一前一后走了过来,沈诏都没有开口说话。
他的脑海里,一帧一帧的回放着晕过去之前的那些事情、那些话语。
一个又一个的死亡。
鲜血淋漓,一遍又一遍的凌迟着他的身心。
他想到自己看着湛星、秦野、贺九生身死,看着简飞白、易都等人义无反顾的去送死时,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他恍惚间好像想到了最初觉醒时,贺九生曾经说过的话。
‘没事儿,哥们可觉醒了纯战斗类异能雷系异能,以后九哥罩着你。’
嗯……
是没食言。
但他宁愿贺九生食言了。
身后的万家灯火守住了,九州大地的安稳守住了。
可他的战友,他的朋友,他拼尽全力想护住的人,一个接一个,全都死在了他面前。
沈诏闭上了双眼。
还真是,
鱼死网破的胜利。
“我昏迷了多久?”沈诏没睁眼,声音也带着疲倦。
“一天一夜。”席超回复。
沈诏没睁眼,“伤亡人数。”
“存活67人。”这次是利今瑶回复的。
没说重伤,也未说轻伤,只简简单单几个字。
到了这个地步,活下来的人,能有几个不是残缺的?
沈诏躺在地上,已经接近麻木,可脑子还是下意识转动。
67人。
这个数字,守不了一座城。
一条防线都够呛。
等不到沈诏指令,其他人张了张嘴,也没说什么,就都沉默着或坐或靠的散在周围。
许久,一阵脚步声在沈诏耳边响起,沈诏睁开了眼,看到的是半蹲在他身侧的江满。
“还好吗?”江满看着眼前失了往日光彩的沈诏,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甚至都想给沈诏来几个净化缓解一下沈诏的思绪,可他不能。
劝解的话语甚至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沈诏睁开眼,对上江满的眼睛,扯了扯嘴角:“死不了。”
江满坐在地上,“后悔吗?”
后悔非要坚持死战不退吗?
后悔守在这无人支援的城池吗?
后悔沉溺在这漫天黑暗中没有鲜花与掌声吗?
沈诏,你后悔自己的决定吗?
“不悔。”
“有些事,总归要有人去做。”
“我可以崩溃,可以发疯,可以一遍遍凌迟自己的心,却唯独不能后悔。”
“我的初衷,从未变过。”
“若说后悔,那我唯一后悔的,就是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沈诏的声音很轻,他像是嘲弄的发出了声嗤笑。
悔来悔去,不过是悔自己不够强。
他从未动摇过自己的初衷。
哪怕鲜血淋漓。
江满听着沈诏那意料之中的回答,半晌都没说话。
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他甚至都有些害怕,怕沈诏真的撑不过去。
更怕沈诏自此一蹶不振。
多少意气风发的少年都被自己的心困死,就那么困在原地,生不了,死不得,此后余生都在无尽的悔意中。
无人能救。
唯有自救。
可悔来悔去,悔的都不过是自己不够强。
石万是。
白商亦是。
少年意气,当真是不可再生之物吗?
……
休整的第三天,沈诏就像是真的将那些悲痛都彻底压下,就好像,他不曾崩溃过。
恢复了些许精神力后,所有人都被治疗过了。
人数锐减,沈诏的忘忧曲范围被缩减到最小,所有防线往回收缩,卡在忘忧曲边缘。
期间,沈诏依旧派了人前往探查,得到的消息都是没有兽潮。
沈诏将众人都埋葬了,贺九生与星雨星陨鲸葬在一起,所有人都能找到些许残肢碎肉,唯独易都炸成血雾,连件衣物都不曾留下。
就是衣冠冢都无法立下。
还是易都提起,贺九生先前带回了易都一只齐根断裂的羽翼。
这才叫易都不至于连个墓都没有。
墓碑是土系凝结的,上面的字,是沈诏坐在那,一言不发,握着子桑听留下的一柄飞刀挨个刻的字。
没有出生年月,没有多少生平事迹,每块墓碑,都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
沈诏拒绝了其他人的帮忙,他只说了句:“就当是我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一件事。”
沈诏坐在那些墓碑前,看着那些墓碑上的字,还是仰头看天空,扯了扯嘴角,压下眼底的温热,一遍遍试图找回自己的从前:“瞧,石魔头让写那么多检讨还是挺有用的。”
沈诏顿了顿,找了半天的笑,也只不过是从胸腔发出一点点气音,“至少字不算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