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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钦先开口,算是抛砖引玉:“宋先生有何高见?”

宋道平语速平缓,一字一句落进众人耳中:“我打算再征河洛,拿下洛口仓。”

话音甫一落下,满座寂然。

葛寅几人早料到宋道平心中另有谋划,却万万没料到他的野心这般大。

方才在河洛新败不久,损兵折将的阴霾还没散尽,他竟想卷土重来,再啃这一块硬骨头。

一直默然静坐的王无功抬眼,“这一回,我决意亲自去试一试洛口仓的城墙,究竟有多高、有多厚。”

秦景淡淡接话:“比黎阳仓的城垣,更高,也更厚。”

葛寅扯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才在那边折了锐气,这会儿旧事重提,未免太过晦气。”

宋道平从容反驳:“我等提头造反,本就是逆天而行,何必在意些许忌讳?”

他心中了然,葛寅口中的“晦气”的不是战局吉凶,而是伏弘盛。

伏弘盛好不容易凭着往日积攒的威望,压住兵败之后滑州城中浮动的人心,稳住一盘散沙。

宋道平此刻重提攻打洛口仓,真正想要的,是这一仗的主导权。

无论允或不允,成与不成,伏弘盛都不好受。

葛寅缓缓开口,“大军刚从河洛撤回来,人马疲敝,急需休整,这件事,不可操之过急。”

他们不愿率先表态站队。

宋道平听得明白,葛寅这一伙人虽不主动附和,却也没有直接反对,已经是难得的余地。

待到宋道平与王无功告辞离去,院门一关,剩下自己人,几人重新围坐,续上残酒。

葛寅侧头看向卫钦:“景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今日这两位客人,本就是卫钦引过来的。

卫钦沉默片刻,语气里裹着一股憋了许久的郁气:“飞鸿哥,我只是觉得先前那桩事,实在憋屈。”

“想当初桓王、荣国公,还有南衙那些大将军,哪一个见了仲行哥,不是以礼相待,何曾有过临阵说换人就换人的道理?”

在他心里,这是伏弘盛“轻待”秦景。

往深里说,就是把私人恩怨、弟兄情面,凌驾于全军大局之上。

今日可以因私换将,来日人人都凭私求请,军令朝令夕改,整支队伍迟早分崩离析。

卫钦梗着脖颈,不肯退让:“反正,我觉得宋先生说得没错,不能再任由这般下去了。”

葛寅转头看向另一个小弟,“阿印,你呢?”

孙印语气犹疑,“我也说不上来,从前在齐州城里,见着大官,连大气都不敢喘。到了滑州之后,大伙勾肩搭背,围在一处喝酒吃肉,自在得很……可有些时候,细细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本质上,这是两条路线的争执。

只是他们这群流亡之人,眼下早已没有多少退路。

若是远在边疆荒僻之地,这般重义气、轻法度的营伍风气,尚且有喘息的余地。

可滑州地处中原腹地,四面环敌,周遭没有一家是善茬。

他们自齐地一路逃到河南,若是此地再崩,往后又能往何处安身?

葛寅不再追问秦景与卢照,两人阅历深沉,心中自有掂量,不必旁人多言。

酒宴散去,秦景、卢照表兄弟二人辞别葛寅,沿着街巷缓步往回走。

卢照鼻中哼出一声,带着几分讥诮:“宋道平的胃口,倒是越来越大了。”

他在滑州虽说受人敬重,说到底只是一个谋士,伏弘盛也绝非任人摆布的傀儡。

先前他无力阻止临阵换将,如今就想换个法子,借再战洛口仓之机,亲自执掌兵权。

秦景沉吟着缓缓道:“不论早晚,我们和洛阳,终究免不了一战。”

二人话还没有说几句,卢照忽然瞥见街角拐过来一道身影。

他脚下一错,当即拔腿追上去,高声喊道:“潘蕴华,你给小爷站住!”

潘潜听见这一声呼喊,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秦景伸出手,本想拦一拦,望着一前一后奔远的两道人影,最后只能无奈垂落手臂。

兜兜转转,故人竟在滑州重逢。

潘潜原先投在曹阳成帐下,一直不受重用。

他本就是性傲之人,信奉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听说宋道平落脚滑州的消息,辗转投奔过来。

到了此地才发觉,旧日相识不止宋道平一人。

虽然过程不甚美好,终究也算乱世之中的他乡遇故知。

双方交情泛泛,直到有一回闲谈,卢照随口说了一句《三国演义》里的典故,潘潜不假思索,顺着话头就接了下去。

卢照心头猛地一动,那并非正史所载,而是《三国演义》的二创内容。

潘潜常年在河北一带游走,按理说,根本接触不到长安军中流传的话本。

卢照看着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又想起秦景提过,此人与祝明月、杜乔一干人素有交情,试探着低声唤:“梅花道人?”

这个名号,潘潜搁置许久,乍一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只看他这一瞬的怔忡,卢照哪里还有不清楚的,快步上前,伸手搂住他的肩膀,一半是亲近,一半是控制,“《三国演义》,是你写的?”

潘潜还没摸清眼下的状况,坦然点头应下:“嗯。”

一次的开朗,换来了终身的内向。

卢照当即 “抄” 了潘潜的小书房,翻遍箱箧,只找到后续两章手稿。

屋子外围了一圈闻讯来看热闹的人。

卢照捏着薄薄几页纸,盯着他追问:“后面的呢?剩下的稿子呢?”

潘潜答得坦荡,“没写。”

卢照声音都拔高几分:“这么多年,你就只写出两章?!”

潘潜这才后知后觉,神色慌乱起来:“卢将军怎么知道,是我写了、写了这个……”

墓志铭也好,话本也罢,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样更上不得台面。

卢照面上浮起几分促狭又残忍的笑意,声调转低,“可知你的话本,有多少人读过?上至宗室亲王,下到行伍士卒,十几万人心心念念追更,各个都喊着‘天杀的梅花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