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55: Ancient Sorrows haunt Yaoshan, burning blood Awakens Loyal Souls.
肴山脚下。
海宝儿孑然伫立,仰首凝望那道横亘天地的苍茫山脉,久久未动。
群峰叠嶂如洪荒巨兽蛰伏的脊骨,蜿蜒起伏;主峰直插霄汉,巅顶积雪终年不化,寒光凛冽。山脚下古林莽莽,瘴雾氤氲,毒虫隐伏。林间弥漫着湿腐霉气,又裹挟一缕经久不散的铁锈腥膻——
那是浸透地层数十载的陈年血气,历经岁月磨洗,依旧沉郁难消。
二十四年前,此处正是青羌与大武王朝惨烈鏖战的核心沙场。
海宝儿闭目凝神,脑海中轰然铺展出血火画卷:三十万甲士于山林间浴血厮杀,血流漂杵,尸骸积山;箭矢遮天蔽日,金铁交鸣震彻九霄。血战整整三月,连山间顽石,皆被染作殷红。
其父雷策,曾亲率虎擘军精锐在此冲锋,为主力开路。
数千锐士,独抗数万强敌。
血战三昼夜,最终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海宝儿睁眼,屈膝蹲身,掬起一抔寒土。土粒湿冷刺骨,指缝间漏下的沙砾中,混着细碎发黑的残屑——或是锈蚀甲片,或是断刃余烬。
他凑近鼻端,那股浓烈血气直冲胸腔,轰然炸开。
“父亲。”他轻声低唤。
声息微弱,转瞬便被山风卷散,唯余自身听闻。
景十三立在身后,望着他捧土的模样,沉默片刻,轻声道:“少主,雷家与虎擘军旧事……我曾听第五先生提及。”
海宝儿未应,只缓缓松手,任泥土落回大地,随即起身。膝间沾染的尘泥,他并未拂拭。
“走。”他淡淡开口,“上山。”
通往山巅仅有一条古栈道,宽不盈五尺,一侧临万丈绝壑,一侧傍斧削峭壁。木板早已腐朽不堪,多处仅存两根铁索,在山风中摇摇欲坠。铁索覆着暗红斑驳,那非寻常锈迹,而是历久不褪的血锈。
无数将士殒命于此,鲜血渗进铁索、木板与岩壁,数十载春秋流转,血色依旧未改。
海宝儿凝望险道,声线沉郁,“肴山一役,父亲与雷家儿郎从此登临,便再未归来。”
话音稍顿,他陡然扬声,压抑已久的悲愤与豪迈破喉而出:“何家小儿何敢前?”
吟罢,他抬步踏上栈道。
敖烈在后急呼:“主人,当心!这栈板不堪重负!”
海宝儿未曾回头,步履稳实,如履平地。敖烈嘟囔一句“本龙尚且不畏高,主人何惧”,亦紧随而上。紫灵化为人形,赤足踏于寒索之上,身姿愈发稳捷,她本雷禽灵种,天生擅行险绝之地。
景十三等人随行在后,边走边低语:“这等险径,纵是数万大军列阵而进,亦要绵延数十里。待他们攀至山顶,我等早已休整完毕。”
高无邪面无波澜:“何家不至愚钝至从栈道强攻。”
“那他们意欲何为?!”
“尚不确知。但何天承既亲至,必有登山之策。”
景十三当即缄默。
沿栈道行约半个时辰,海宝儿骤然驻足。
前方断崖横空,栈道在此被生生炸断,断口参差,留有灼烈火痕——想来是当年虎擘军为阻追兵,自毁通道。数千将士,便困于断崖另一侧,身陷绝地,无路可退。
海宝儿立在崖边,凝望对面山壁。两崖相隔十余丈,下临云雾翻涌的万丈深渊,深不可测。
“他们应是从此跃下。”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走投无路,跳崖殉国。”
紫灵立在身侧,紫眸望着无底幽壑,默然不语,只轻轻伸手,握住海宝儿指尖。
海宝儿未曾推辞。
云骊上前伏身,海宝儿翻身上背,神驹四蹄生风,载他凌空飞渡断崖。紫灵跃上雪雕王紧随其后,墨鸦王载着敖烈亦振翅相随。
景十三留于原地,望着众人远去身影,轻叹一声:“高兄,少主心中,该是何等煎熬?”
高无邪沉默须臾,缓缓开口:“胸中郁结难平,然往事已矣。祸首柳元西既已伏诛,旧怨终得了结。四、五年前,我等碍于隐世世家盟约,未便介入纷争;如今何家势盛,我等身为当世另外两大世家,断不能坐视苍生再遭流离疾苦。”
云骊落于肴山主峰脚下,此处地势平阔,乃群山环抱的山间盆地。地面荒草灌丛丛生,却遍地白骨累累。
非零星数具,而是成百上千,纵横散落。
骸骨半掩于泥草之间,有的仍附着残破甲胄,有的紧攥锈蚀兵刃。山风穿林而过,白骨发出细碎轻响,似低泣,似幽叹。
海宝儿立于骸骨之中,岿然不动。
他目光缓缓扫过遍地遗骨、残甲锈刃、碎裂旌旗。一面虎擘军旗半埋土中,旗面虎头图腾已然模糊,被血污尘泥浸作暗褐。
他缓步上前,蹲身将那面军旗从泥土中拔出。
旗杆已断半截,旗面破烂不堪,虎头轮廓却依旧可辨。海宝儿仔细叠好,收入怀中。
“父亲,我带您回家。”
山风倏然停歇,四野死寂,天地万物,皆在此静聆。
紫灵立在身后,紫瞳望着他的背影,眼眶微润。敖烈难得安分,静立一旁,金色龙眸中翻涌着复杂情绪。
便在此时,山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兽吼。
声响不算浩大,却穿云透雾,清晰入耳。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自四面八方、各峰各岭此起彼伏,虎啸、鹰唳、熊咆、鹿鸣交织,百兽齐喑,汇成一曲苍凉古乐,在群山间浩荡回荡。
海宝儿心魂骤然一震。
非惊惧,非激奋,而是自骨髓深处翻涌而上的血脉共鸣。体内血气奔涌加速,肌肤表面幽蓝色鳞纹一闪而逝。眼眶莫名发酸,非因悲戚,而是天命归位、灵魂共振的震颤。
万兽,为他而鸣!
“主人!”紫灵声线微颤,“我感应到了……肴山深处,无数灵兽沉眠……它们在等您……”
海宝儿闭目凝神,意念沉入丹田深处。
幽蓝色光海翻涌不息,水麒麟虚影自浩渺波光中缓缓凝形,那双渊邃的眼眸静静注视着他,声韵沉浑:
“肴山多险绝之境,岁月如逝水无恒。此地非但人间杀伐疆场,亦是上古洪荒遗留之古战场。昔年麒麟王于肴山地脉幽渊,封印三万玄霜赤豹,乃你前世麾下最后的镇世雄师。今它们感你血脉觉醒,封印松动,正欲破禁而出。”
三万玄霜赤豹。
海宝儿骤然睁眼,眸光炽亮:“它们在何处?”
“在地底幽渊。入口,便在你脚下。”
脚下?!
海宝儿棱角分明的面孔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的脚下是万丈深渊,深渊之下传来若有若无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沉睡,连呼吸都让整座山为之颤抖。
“主人,你确定是这里?”敖烈从身后探出头来,金色的龙瞳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压低声音道,“本龙怎么觉得下面有东西在盯着本龙?怪瘆人的。”
显然,他也“听到了”水麒麟与主人的对话。
海宝儿没有回答,忽然纵身跃下悬崖。
“主人!”敖烈惊呼一声,本能地化作十丈龙身,想要俯冲下去接住他。可他刚腾空,就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深渊中涌出,将他整个人弹了回去。那力量古老、磅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压得敖烈的龙魂都在颤抖。
“本龙……”他瞪大眼睛,“进不去?”
紫灵蹲在他肩头,紫瞳死死盯着深渊,声音传来:“那不是人力能抗衡的力量,是上古封印。只有麒麟血脉才能进入,我们暂且在此等候即可!”
这一边,海宝儿的身体在急速下坠,罡风割面,他却闭着眼睛,任由那股力量牵引着自己。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另一种声音——心跳声。
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来自深渊深处,来自三万头沉睡的赤豹,来自那头等待了三万年的豹王。
那些心跳声汇成一股洪流,在他胸腔中激荡。他的血液开始沸腾,皮肤表面浮现出幽蓝色的鳞纹,一闪一闪,像是在回应地底深处的呼唤。
“麒麟之趾,万兽之主。”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海宝儿猛地睁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地底深处的巨大洞窟中。洞窟高数十丈,洞壁上镶嵌着发光矿石。洞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上古符文。
而洞窟深处,一头头通体赤红的巨豹安静地卧在地上,沉眠未醒。它们的体型比寻常猛虎大出两倍,鬃毛似焰披散,四肢更壮如殿柱。它们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像一尊尊精美的雕塑。
三万头。
一眼望不到尽头。
海宝儿缓步向前,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他走过一头又一头赤豹,目光扫过它们沉睡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三万年前,它们跟随麒麟王征战天魔,战至最后一刻。麒麟王将它们封印于此,留下一句话——“等我回来。”
他等了三万年。
海宝儿停下脚步,面前是一头体型倍于同类的巨豹。它的鬃毛张扬比烈火,即使沉睡中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它的头微微昂起,像是在仰望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豹王。
海宝儿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按在豹王的头顶。掌心的幽蓝鳞纹骤然亮起,一股温热的脉动从掌心传入豹王体内,又从豹王体内传回他的掌心。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三万年前的画面——麒麟王立于肴山之巅,身后是三万赤豹军,面前是无边的天魔大军。
麒麟王回头看了豹王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守住这里,等我。”
豹王前腿弯曲,伏地领命。
然后封印降临,三万赤豹沉入地底。
海宝儿睁开眼,泪水无声滑落。他不知道那泪是为谁而流——是为麒麟王,是为豹王,还是为那三万头等待了三万年的忠魂。
“醒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洞窟中炸开。幽蓝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向四面八方蔓延,瞬间席卷整座洞窟。那些沉睡了三万年的赤豹,一头接一头地睁开眼睛。
赤红色的豹眸在黑暗中亮起,一双,十双,百双,千双,万双——三万双赤红的眼睛同时睁开,整座洞窟被照得通红。那场面震撼得令人窒息,连空气都在颤抖。
豹王的身躯猛地一颤,周身的冰霜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晶莹的碎片。它缓缓站起身,四肢撑地,庞大的身躯挡住了海宝儿面前的整片视线。
它低头看着他,那双赤红的眼眸中,有疑惑,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种压抑了三万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
“你是何人?”豹王开口了,声音苍老而雄浑,在洞窟中回荡,“为何拥有麒麟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