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8章:道心之誓,他会知道的……
沙粒细得几乎看不见,只看见一条缓缓流动的银白色河。
它从黑暗的极深处流过来,又从画面的另一头流出去。
每一粒沙都在发光,光极柔和,却让所有人都觉得有数不清的岁月从自己身上一寸一寸地碾过去。
“白日时间砂,截断时间长河而炼制。非天子,不可炼。”
爽灵说,“你们看到了,它是在流。可若有人站上去,一步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世。”
“太古时代,此砂铺路,非帝君不可踏。林意若走到这里,不借一道护持,他连这条甬道都过不去。因为他的命格里,还差一整个太古的重量。”
甬道两边,出现了器物。
不是堆放的,是成排成列地摆着,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宫女和内侍,在极深的黑暗里守了几万年。
最外侧是兵器。
整整齐齐地插在黑色石槽中。
每一件都蒙着薄薄的灰,可只要画面中的光影偏一点,那灰便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有光透出来,竟是活的。
“那是天子宫室外的兵器台。一共七千七百件。太古玄铁、九幽寒铜、星核陨金铸的。这里每一件拿出去,都会让外面那条天子路上的所谓神兵利器变成废铁。”
再往深处,是一排排玉架。
玉石温润,甚至不像是从地底来的。
架子上摆着丹药、古鼎、玉册、星图,还有几十本用不明兽皮裹着的功法。
“那些太古丹方,只消一味药引,就能让一个渡世境迟暮的老怪物多活三百年。那几本兽皮功法,随便一本,都足够撑起一个现在所谓的超然势力。而在墓里,它们只配摆在最外侧的偏殿,因为正殿没有它们的位置。”
爽灵声音一顿。
画面突然变了。
黑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云层之上,一道更加宏大、更加遥远的虚影显现。
那是一个殿。
巨大的,由一整块从未在人间出现过的玉石凿成。
殿前有九根柱子,每根柱子上盘着一条完整的真龙骨。
龙骨未干,龙脊上还有极暗极暗的火在慢慢流动,像几条太古的火龙还活着,正盘在柱子上沉睡。
殿门大开。
殿中央,悬浮着一口棺。
那棺通体墨黑,表面没有纹饰,没有文字,可所有人都从那口棺中感受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气息。
像有什么东西在棺中缓慢地呼吸,每呼吸一次,整个画面便震动一下,像天地深处也有人在发抖。
“那口棺……”万墟殿主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极低极哑。
“是玄霆天子停灵之处。”爽灵说。
他没有把画面再往里推。
“再后面,就不是你们能看的了。天子遗容,就算是本座,也无权把画面展示给外人。”
“你们只需要知道,那一层里面,每一件东西拿出来,都能在这片天地间掀起一场真正的浩劫。混沌原石、天道金册、百劫龙骨、九转圣胎、太初源晶、万法冥莲、天心石……”
他每说一个名字,画面中就有一道极亮的光点浮起来,像黑暗中被人点着的一排灯。
“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再有,坟中最深处还封着连本座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些东西,是在玄霆天子之前就存在了的。它们不是陪葬,是当年天崩之后被天子亲手压进坟里。本座若说个数,你们今晚估计就睡不着了。”
画面退去。
暗金色的光焰收敛,又变回爽灵眼中那两点将灭未灭的金色火焰。
众人一时无人说话,显然,都是被彻底镇住了,有人极度狂热,陷入了麻木。
爽灵缓缓站起身。
他的虚影已经淡到了几乎要散去的程度,可那双眼中的金色光焰却亮得灼人。
“本座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金色光焰在掌心跳动。
“只要林意能活着走到登仙梯下,亲手摘下天子冠冕,本座便以这最后一缕残魂为引,燃尽天子坟,把整条天子路彻底打开。所有陪葬,全部归于留到最后的人,按照出力度量分配。你们在场诸位,有一个算一个,都可以在坟前分一杯羹。如果林意走不到,那些东西依旧会随着天子路一起沉埋地底,谁也别想拿。”
他顿了顿,金色光焰猛地一震,像是从魂体深处抽出一缕最纯粹的本源来。
“本座在此立下道心之誓!”
“若林意登临天子之位,本座必开天子坟,将全部陪葬品无偿散于在场出力之人。不藏私,不搬弄,不设障。若有半点违逆,本座这一缕残魂,连天子路的灰尘都做不成!”
那誓言落下的瞬间,云层中传来一阵极低沉极轻微的嗡鸣。
像有某种古老而不可见的力量,从法则底层的极深处缓缓抬起头,把这个誓言一口吞下,烙进了天地之间。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极轻极轻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的道基最深处按了一下。
道心之誓已成。
道心之誓,绝对唯心的誓言,绝对不可能撒谎,并且由天道监管。
但凡刚刚爽灵所说的东西,有一丝一毫的不是他内心所想,那么他现在早就崩解了,玄霆天子复生也救不回来。
道心之誓是无法欺骗任何人的,因为就算骗得了任何人,也骗不过自己。
这是一个绝对霸道的誓言。
真心瞬息万变。
一个念头就能让心产生无数的想法。
若是没有真正坚定的信念与意志,发道心之誓,就是在自取灭亡。
曲江阜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爽灵,像看一个不要命的疯子,又像看一个把整个帝国都押上赌桌的君王。
但是却意外的畅快!
“你牛逼!我认可你了。”曲江阜说,随后笑了,笑得极认真,眼睛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本座接了。”
巨斧老人把斧头往云上一顿,瓮声道:“老子也接了,不过丑话还是那句话,老子只守外,不偏帮。林意有能耐,自己走出来;没能耐,那些陪葬品就当给老子门下准备的了。”
太初圣地圣主轻叹一声:“同此理。老朽可守外,但圣地弟子若与林意相争,老朽不会出手干预。”
“这就够了。”爽灵说,“尽人事,听天命,我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至于成不成——全靠天意。”
星宿海宿老们纷纷点头。
万墟殿主没有多言,只将袖中的双手又拢紧了一分,算是默认。
丹星最后一个起身,朝爽灵微微点了点头。
“你要的,我给你。”丹星说。
爽灵也朝他点了点头,像两个彼此都清楚底牌的棋手,终于把最大的一手亮了出来。
丹星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爽灵,言语之间,又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
“你只剩这最后一缕本源了。天子印一旦激发,你会彻底消散。”
“本座知道。”爽灵说。
“没有转世,没有轮回,连一丝意识都留不下来。”
“知道。”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丹星盯着他,目光沉沉,“林意知不知道你为他做到这一步?”
爽灵安静了一息。
“他不知道。”他说,“他若能走到最后,自然就知道。若走不到,他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了。”
圆座之上,又是长久的沉默。
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云层下方传来。
“他会知道的。”
所有人同时低头。
姜清柠从云下缓缓升起。
白裙如雪,赤足踏着一片极薄的草叶。
那草叶青翠欲滴,像把整片草海最中心的那一点绿意都聚在了她脚下。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看向爽灵。
“他若最后走到了,自然知道。若走不到,我也来告诉你。”
云上众人皆是一凛。
丹星微微皱眉,却没有说话。
曲江阜挑了挑眉,难得地没有调笑。
姜清柠身形未动,只朝爽灵微微颔首,像见一个早就认识的人。
爽灵也回了一礼,轻得几乎没有,却比方才对任何人都更真诚。
众人一时分不清,这两人之间,到底是默契,还是比默契更深的什么。
只有爽灵自己知道,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没能瞒过这个修成了心之旷野的女子。
他早就已经找过她了。
在所有人都不曾注意的间隙,在草海刚刚撑开、天子路还在震颤的那个深夜。
那时的姜清柠站在草海中央,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为他铺路,我便为你护道。”
那时候爽灵就知道,林意身边这个沉默寡言、冷得像剑锋的女子,其实早就把一切看明白了。
这种知己的感觉,让爽灵很是畅快。
而此刻,姜清柠走到圆座中央,在爽灵对面坐下。
“开始吧。”她说,“把你们的计划,完完整整说一遍。”
爽灵点了点头。
虚座之间,金色光点如星火般散开,一道由残存本源凝成的古老图卷缓缓展开。
那是天子路最后一个月里,所有可能发生之事的推演图。
云上众位圣人、曲江阜、姜清柠,都看向那幅图卷。
而此刻,林意刚刚踏入天子路的裂口。
他什么都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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