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新年已至，年假正式开始，这天顾之安刚收拾铺盖从学院返回家中，便接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那便是他那在外地经商且常年一个人生活的母亲就要回来和他们爷俩团聚。
顾之安在知晓此事后自然十分高兴，这下他终于不用再纠结到底要和谁一起吃年夜饭。
当日傍晚，一家人难得团聚，晚宴之后，三人更是其乐融融，且不约而同的坐在椅子上，靠着壁炉于半梦半醒中开始闲聊。
尤其是顾斯和顾琳婉，他们两口子平日里很难碰面，不像顾之安可以在假期之余两头来回蹿。
顾斯在无特殊任务的情况下几乎很难离开帝都，即便是外出执行任务也必须即刻返回，同时顾琳婉也是忙于生意，完全走不开，所以在过去一年里，他们只碰过两次面，一次是顾斯执行完任务的空隙，一次是顾斯执行任务和顾琳婉洽谈生意的地点恰巧离得很近，两人顺便碰了个头，除此之外更多是书信往来。
但到底是夫妻俩平日里相处时间太少……怎么说，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朋友？又或许是亲人，但平平淡淡的，在身为儿子的顾之安看来太过相敬如宾，有时互相帮忙甚至还要和对方说“谢谢”的地步，总归不像是夫妻。
于是顾之安便半开玩笑间将自己的疑惑一五一十告诉母亲，没曾想顾琳婉听后倒是捂住脸，继而传来清脆的笑：
“你爹都六十了，你娘我也四十多了，还有什么激情，你就放过我俩吧。”
“你这话问的，怎么有点像找茬？”
顾斯在一旁顺着顾琳婉的话说道。
“不是，但是自我记事起你们就不在一块，那个时候你们应该很年轻吧？也没见有激情啊？”
顾之安对自己家这情况真是相当不理解，虽然他没谈过恋爱，但毕竟是成年人，道理还是懂得，按理说从小到大他也没见父母起过冲突，相反两人都很和善，怎么就搞得又熟悉又陌生的。
“算了吧，你爹当时都快四十了，哪里年轻了？”
顾琳婉半合着眼，从纳戒里掏出块丝绒毛毯盖在身上，顺带反驳儿子的话。
“但是……但是……你们要不要给我讲讲你们是怎么认识怎么相爱的？”
顾之安搬着椅子来到二人中间的空档，试探着问道，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问父母这个问题。
“被顾家逼的。”
顾琳婉盖着暖和的毯子并没有睁开眼。
“……顾家家主说给我介绍一个顾家最漂亮的姑娘，亲上加亲，然后我觉得不错，就结婚了……现在想想当初真应该再考虑考虑……”
“怎么，你后悔了？”
听顾斯这样讲，顾琳婉睁开漂亮的青色眼睛看着他笑。
“如果结婚的前提条件是必须生下这傻儿的话，那还真是挺后悔的。”
握着正在冒热气的茶杯，顾斯淡淡喝了一口。
“不是——”
顾之安听到亲爹的回答后显然是坐不住，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父母的相处模式虽然怪异，但也不能说不恩爱，没想到竟是家族所迫强行联姻的结果，无疑让他大失所望：
“你们这也太草率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这样吧，你们都去找自己的真爱吧！作为儿子我支持你们！”
听到他说这话，顾斯和顾琳婉一个摇头一个撇嘴。
“你说这傻儿子是不是像你？”
“儿子随妈，像你才对。”
“你们……”
见状顾之安十分破防，继而有些挫败地瘫倒在椅子上陷入沉默。
“开个玩笑啊，其实我和你父亲的婚姻也没那么不堪，虽然你父亲当时已经要四十了，但他长的年轻啊，模样也还看的过去，就和现在一样，又是皇室亲卫，我第一次见到他后觉得也不是不能凑合着过，不然打死我也不从，非得和顾家那一帮老头抗争到底。”
“嗯，你母亲她也确实很漂亮……很温柔很能干。”
见儿子不高兴，夫妻俩人便又宽慰了几句，顺便勉强维护一下自己那看起来有些失败的婚姻。
“不说你们的事了，只想知道您这次来能否多住段时间？好不容易才一家团圆。”
顾之安搓搓脖子，视线看向盖着毯子只露出脸的母亲。
“这个啊……其实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的，儿子，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顾琳婉笑的当真温柔，在她那张和颜悦色的脸上顾之安看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先说……好事？”
顾之安眼睛一大一小，试探性的打量着对方。
“哈哈……好事就是在外经商这么些年，你母亲我已为你打下辉煌的‘商业帝国’，从今往后你也能当富家公子哥了！”
“真的？！”
顾之安一下子激动的站起身来，简直大喜过望，他终于可以顿顿吃大餐，然后走向巅峰人生了！
“你不想听听坏消息？”
顾琳婉扬起下巴，那张年轻的脸上少了几分岁月的痕迹，却多了些俏皮。
“呃……您说。”
“坏消息是——我打算和顾家的几个掌权的老头子拼了，我会压上这些年的全部身家，若是不成，身家清零，再无翻身之地，且有很大概率不成。”
“什么？！”
这一阵又一阵的，对方仗着他年轻可劲折腾他，顾之安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出问题。
“你要做什么？”
“我要竞选家主之位，当伯爵。”
顾琳婉裹着毯子正式坐起身，顺便冲着他比了个大拇指。
“啊？！”
顾之安大惊失色，嘴巴张的老大，整个人都呆立当场。
“所以顾家老头必定会联合起来针对我，他们才看不上我这个旁系女儿，不然当初也不至于把我嫁给你爹这个‘外人’，用以笼络人心。”
顾琳婉看了顾斯一眼，继续道：“所以这一次，我势必把他们踩在脚下！好儿子，你不是羡慕富家公子哥吗？如果此事一成，你就是真正的顾家大少爷，绝无仅有的贵族子弟。”
“其实我也只是说说而已，也没那么羡慕……”
“当家主那赚的可多，权钱两手抓，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都想当家主？到时候一个月给你一百枚金币当零花钱，别跟着你爹过苦日子了，在帝都都快混成人下人了。”
“这么多！”
顾之安一惊又一惊，但这并不妨碍他认为这是在痴人说梦，连忙紧急劝阻：
“但不是钱多少的问题，是几率太小，代价太大，我真的不想让您冒险……您才四十多岁，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些百岁老头……他们累积的财富和势力您完全比不了……母亲您三思啊！”
“你怕了？还是不是我儿子了？”
顾琳婉轻扫顾之安一眼，语气简直就像是在开玩笑，仿佛一拍脑门就做下的决定一般，草率的让人咋舌，而这恰恰是顾之安所不能接受的！
“老爹……父亲……您……您看需不需要帮母亲叫一下医师，开几副汤药……”
无奈，顾之安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自己的父亲，希望他能打消母亲这个荒谬的想法。
“这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哈？”
听到顾斯这话，顾之安是彻底傻眼，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下顾之安都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两人亲生的了——
这顾家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勇，说什么“顾家”，那是一点都不顾家，一见到有好处个个摩拳擦掌，什么家人、家产通通抛却脑后。
顾之安不明白，这种“商人重利”、全力一搏的特质他怎么就没继承到一点？不然也不至于这么怂！
“你们是认真的？”
顾之安又问了两人一遍。
“不然你以为我千里迢迢来到帝都只是为了和你们爷俩过个年？此战若是能赢，我就不走了，咱们一家三口想怎么团聚就怎么团聚。”
透过暖色的灯火，顾琳婉笑的很温柔也很兴奋。
“那要是赢不了？”
“等着被清算呗，反正我这边出什么岔子都和你们爷俩没关系，顾家的皇室亲卫只有你爹一个，你就跟着你爹，他们又不会把你们怎么样……”
“哪有这么简单啊！”
顾之安少见打断顾琳婉的话，脸色难看，像个着急的苦瓜：
“怎么能这样！”
“怎么不能这样？”
“实话实说，您所拥有的资产能超过您嘴里的那些老头吗？！不然怎么拿下选票！到时候您真的被清算，我和父亲怎么可能坐视不理？！是吧，父亲？”
顾之安不死心，再次求助的看向亲爹。
“这些年我也攒下不少钱……”
顾斯一转话锋，言语间也再次倒向顾琳婉，又或者说他从始至终都和妻子站在同一条战线。
“多谢，此时不搏何时搏？你说对吧，儿子？”
一时间两道目光尽数落在顾之安身上，这下顾之安终于看清现实，他低下头，彻底认命道：
“能不能给我个写遗书的时间？”
“哪有那么夸张，最多倾家荡产而已，不至于丢命。”
顾琳婉可算是被自家的傻大儿给逗笑了，一时间连带着周围的氛围都变得欢快起来。
……
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
窗外开始落雪，不远处的壁炉中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听的人昏昏欲睡，顾斯透过烛火看着对面在各自座椅上陷入沉睡的两人微微愣神。
他其实远不如这两人果决，对于这件事他既无把握，畏手畏脚，却也不愿就此放弃，心中始终萦绕着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