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江陵城内也一直存在暗流涌动,只是所有人重心都在打仗上面了,没空管这些。
传令兵现在将‘张宪率领岳家军回来了’,这个消息在城中大喊,也是想告诉所有城中的百姓们,我们蜀国守住了,援军都回来了,你们就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了,赶快收起那些花花肠子,还不如真出一份力,帮助蜀军将士们守城,江陵城守住了,那就真的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这匹快马从城中疾驰而来,一直来到了城东门的最前线,马上的传令兵浑身是汗,还没下马就扯着嗓子喊:“冯将军,援军来了,援军来了啊!”
冯习愣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赶快接过张宪的亲笔信一眼看完,这才确定,援军是真的到了!
冯习的手在发抖,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他转过身,望向城中一个方向——那里停着高长恭的棺材,白幡在风中飘着,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淌下来。
“将军,你听见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一块破布在风中抖动:“援军来了,我们守住了。”
没过多久,这个消息也传到了楚军大营。楚军自己的斥候也侦查到了张宪和岳家军的消息。
蔡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可能在心里想:如果常遇春还在,自己是不是已经进城了?凭常遇春的能耐,凭这支被他一手带出来的军队,三天时间足够拿下江陵城了。到时候据城而守,别说张宪的三千人,就是岳飞亲自来了也不怕。
可现在呢?常遇春死了,士气垮了,又打了两天连一道防线都没突破。张宪一来,内外夹击,别说攻城,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眼下好像已经没有机会了……
蔡瑁在帅帐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像被人抽走了魂魄。
良久,他发出一声:“撤吧,我们拿不下了。”这些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声叹息。
楚军现在进攻不行,但是撤退的确实还挺快,可能大家也都在等待这个命令呢。
随着蔡瑁的军令下来,鲍隆带着人缓缓退下。鲍隆的脸上表情很复杂,有庆幸自己不用去背攻不破江陵城的责任了;也有对近在眼前的大功没有拿到的遗憾,总之,他的内心也很矛盾……
收兵后又等了几个时辰,等到天黑之后,楚军就收拾东西,开始悄悄拔营撤退了。没有号角,没有鼓声,连火把都只点了平时的一半。没有过多的犹豫,也没有进行无谓的尝试,就像当时来得那样迅速,走得也同样麻利……
另外,楚军撤退的消息,蔡瑁并没有去通知杨林。
杨林带着五千人就驻扎在江陵城西八十里处,他当时本来是想来分一杯羹的,但被蔡瑁毫不留情的骂走了,那会儿的蔡瑁刚刚攻破江陵城东门,楚军士气高昂,意气风发,觉得江陵城马上就拿下了,根本没想到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杨林被骂了一顿后,暂时选择咽下了这口气,毕竟他只有五千人,蔡瑁名士可是有两万人呢,真火并起来自己也讨不到好处。所以,他就一直待在不远处,打算先坐山观虎斗,看看情况再说。
当然,因为消息传递的原因,杨林暂时还不知道常遇春已经死了呢,更不知道楚军都要撤退了……
如果这时候蔡瑁落下脸面,主动请杨林帮忙,两军合兵一万五千人,再加上有杨林这个猛将在,可以很好的顶替常遇春的缺失,张宪的三千援军根本不够看。甚至可能反手吃掉张宪,再拿下江陵,可谓是逆天改命的一步棋。
但蔡瑁并不这样想,他不想让杨林知道。没有常遇春之后,楚军不是杨林的对手。万一杨林来了之后起了歹心,江陵城就成了杨林的了,自己辛辛苦苦打了这么多天,到头来为他人做嫁衣裳。与其让别人捡了这个便宜,不如自己撤了。
人就是这样,是有劣根性的,不愿意看到兄弟吃馒头,太可怜。可更不愿意看到兄弟开路虎,自己心里不平衡……
八年前杨素和吕布兵败退到荆南,蔡瑁大方地把武陵郡让给他们暂住,那时候他想的是养一只猛虎替自己看门。那个时候就是愿意给杨素、吕布一口吃的。
可几年后杨素和吕布在武陵郡站稳了脚跟,开始跟他平起平坐、讨价还价,蔡瑁打不过他们,只能咽下这口气。从那时候起,他就明白了——盟友的成功,比敌人的刀更让人难受。
现在也是一样。江陵这块骨头他啃不下来,但他也不愿意让别人捡走。
在蔡瑁心里,双输是胜过单赢的!他可以输给强大的蜀国,这不可耻,毕竟全天下除了没和蜀国战斗过的燕国和吴国之外,所有诸侯都输给过蜀国,君不见,之前最为强大的两家曹操和袁绍输的更惨!
但是,蔡瑁不能接受自己输了,而杨素赢了!在他心里,杨素是一条丧家之犬,是自己收留了他,他才能有一口饭吃,他看不得曾经无家可归的杨素,现在反而拿下了他没拿下的将领,他看不得一点!
所以啊,他就是要悄悄咪咪的走,坚决不告诉仲国这个消息!
楚国和仲国联军,就这样失去了拿下江陵的最好机会。也失去了最好的翻盘机会,这一点也被法正料到了——楚国、仲国之间,是一定不会和睦的……
一夜无话,等到天亮的时候,楚军已经抵达了江边港口,开始登船。蔡瑁站在码头上,回头望了一眼江陵城的方向。晨光中,那座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城头的白幡还在一动不动地挂着。
他没有说话,转过身,踏上了最后一条船。
船桨入水,船身缓缓离岸。江风吹过来,吹动了他鬓角的白发。他不年轻了。他原以为江陵会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战功,没想到成了最大的遗憾。
江陵城在视野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江岸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船行至江心,蔡瑁站在船尾,望着南岸渐渐模糊的轮廓。他生在襄阳,做过南郡太守,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水道,他都烂熟于心。
他曾在这里迎过宾客,点过兵马,喝过最烈的酒,做过最盛的梦。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去,他再也回不来了。
岸上的风还在吹,船却越走越远了。
蔡瑁转过身,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