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终于落下来了。
江陵城头点起了火把,火光摇曳,映照着蜀军将士疲惫而坚毅的面孔。
城外的楚军营地也亮起了灯火,但那一夜,楚国大营中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欢歌,没有笑语,甚至没有大声的喧哗,只有一片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
两个主将的灵堂,在同一片夜空下,隔着一道城墙,各自搭建起来。
到后半夜,江陵城城头挂起了白幡,城中的商铺虽已停业多日,但存货还在。冯习派人敲开了几家布庄的门,白布白幡一应俱全,不到一个时辰就把城头城内的灵堂布置妥当。
城中剩下的千余蜀军将士人人臂缠白布,在摇曳的火光中肃立无言。高长恭的遗体被安放在帅府正堂,身躯上的血污已经清理干净了,这会儿用白布裹了,放在一个金丝棺材里,他那张清俊苍白的脸。烛火映着他的面庞,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也是在后半夜,城外楚军大营也升起了白幡。
主帅帐中,常遇春的遗体停放在一块门板上,身下垫着他自己的战袍,身上盖着一面残破的军旗。他的脸已经被擦干净了,表情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在打盹。脖间那道致命的伤口用白布缠了数圈,白布已经被血浸透,洇出暗红色的印迹。
常茂趴在父亲的遗体旁边,已经哭了整整两个时辰。他的声音早就哭哑了,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呜咽。他的手指死死攥着父亲冰冷的衣袖,怎么都不肯松开。
蔡瑁坐在军帐门口,背对着帐内的灵堂,面向帐外的夜色。他手里端着一碗酒,从傍晚端到夜深,一口都没喝。酒碗里的酒映着天上的冷月,晃一晃,碎成一片银光。
他望着远处江陵城头隐约可见的白幡,耳边是常茂压抑的哭声,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磨盘,沉得他喘不过气来。
常遇春死了,蔡瑁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这么多年了,常遇春就像是楚国的福将,当年蔡瑁被逼到何种境地了,幸好有常遇春的加入,才打赢或者是僵持住了一系列的仗,才能让楚国可以在长沙苟延残喘这么多年。
其实蔡瑁心里也非常清楚,这些年来吕布杨素逐渐做大,但是没有去动楚国的原因就是有常遇春,他们也没把握可以在领兵作战中战胜常遇春,甚至可以这样说,常遇春就是楚国最后的战将,现在他死了怎么办呢?
蔡瑁的悲伤里夹杂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对常遇春的怀念,有对他逝去的伤悲,但比怀念和伤悲更让他痛苦的,是那种铺天盖地的不甘和绝望。
本来江陵城的战局已经无限利好了。东门破了,巷战虽然胶着,但蜀军只剩下一千多残兵,根本撑不了多久。外面呢,谢玄将甘宁牢牢的挡在外面,岳飞又不在荆州!只要再加一把劲,再猛攻一天,江陵城就是楚国的了。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常遇春死了。主将阵亡,军心大乱,将士们的士气都十分动摇。大好局面,一夜之间付诸东流。蔡瑁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除了不甘心,蔡瑁的内心深处还衍生出了一种绝望之感。这种绝望愈来愈烈,比他当年逃往长沙时还要浓烈得多。他甚至开始陷入了自我怀疑,是不是上天都不站在楚国这边了?是不是上天都要他死?
蔡瑁端起那碗酒,终于喝了一口。酒是凉的,苦的,像他的心情。他把酒碗放在膝盖上,望着帐外常遇春的遗体,一言不发。
他就那样坐了一整夜。
常茂在他身后哭着哭着也没了声音,大概是哭累了,趴在父亲身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蔡瑁没有去管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做,就那么坐着,看着,等着天亮。
另外呢,军中的事务全压在了鲍隆身上。鲍隆是个副将,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专管后勤辎重,打仗冲锋从来轮不到他挑大梁。
可今夜不同,常遇春死了,蔡瑁坐在帐前失魂落魄,常茂趴在父亲身上哭得昏天黑地,军中没有第三个人能站出来管事,鲍隆只好硬着头皮接下这副担子。
他先是派人巡视各营,安抚军心。楚军将士们得知常遇春的死讯后,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有人痛哭,有人发呆,有人坐在营帐里一言不发。
鲍隆让人传令各营,不许喧哗,不许擅动,不许趁乱逃走,违令者斩。这道命令虽然严厉,却也在情理之中,各营将领也都配合着约束部下,军中勉强维持住了秩序。
他又派人去清点物资,准备白幡白布。这一下可犯了难——军中辎重虽多,却没有几匹白布。打仗嘛,谁会随身带着办丧事的东西?
可主帅阵亡,大营连一面白幡都不挂,实在说不过去,也不符合礼节,常遇春这种战场上和敌将同归于尽的消息也瞒不住的,不挂显然不合适。鲍隆手下的军需官翻遍了所有仓库,只翻出不到两匹白布,连做一面像样的白幡都不够。
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派人进城去买。江陵城大,商铺多,白布肯定不缺。大不了多出几倍的价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鲍隆想了想,觉得这主意可行,便派了几个机灵的士兵,趁着夜色摸到城下,举着火把喊话,说是要进城买白布,愿意出三无倍的价钱。
蜀军阵中一个浓眉大眼的校尉探出头来,对着城下骂道:“回去告诉你们蔡瑁,高将军是被你们家常遇春杀的,你们还想从我们这儿买白布?做梦!别说十倍,一百倍也不卖!这城里的东西,一根线头都不会给你们楚国!”
鲍隆实在没招了,用从辎重中翻出仅有的几匹白布,又砍了竹子削成旗杆,拼拼凑凑地做了几面白幡,不过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也不一样,远远看去是有些寒酸。
士兵们找不到足够的白布缠臂,便在盔甲上系了白布条,算是尽了一份心意。整座大营也成了白茫茫一片,远远望去像是提前下了雪……
夜还很长。城头的白幡在风中飘摇,城外的白幡也在风中飘摇。两支军队的主将在同一天死去,两个军营在同一天挂起白幡,两个灵堂在同一天夜里燃起长明灯。
这种场景,千古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