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还响着那句话。
从水底传来的一句话,被时间拉得又长又慢,像一条被拽开的糖丝:师……父……!
是悟空的声音。他喊出那两个字的时候,金箍棒还举在半空,人还定在阵中。他的嘴张着,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穿过凝固的时间,追着琦玉,一起进了这道裂缝。
琦玉落在地上。不是踩在地面上,是落在一种说不清的灰里。脚下没有土地,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是一片混沌的灰。灰里没有风,没有光,没有方向。往哪个方向走,都像在原地。
师……父……!
那句被拉长的声音,在灰里滚了一圈,散开了。散成灰,混进混沌里,不见了。
琦玉站在原地,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才说:师……父……!
那句话,像一条被时间拉长的线,从裂缝那头,一直追进灰里。琦玉听得出来,悟空喊这声的时候,用了他五百年来最大的力气。金箍棒举在半空,人定在阵中,那一声,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琦玉落在地上,站了一会儿,等那声音散尽。
我听见了。琦玉说,你们守住。我去打完就回来。
灰里没有回声。那句话落下去,像掉进棉花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但琦玉说完,就没再回头了。他欠着悟空那句话。现在,还上了。
没有人应他。他回头,身后没有裂缝,没有来路,只有灰。这地方没有重量。他踩下去,脚底空空的,像踩在云上,又像踩在水上。他试着走了两步,每一步,灰都在他脚下荡开一圈,像水波。他停下来,那圈波纹还在往外扩,扩到很远很远,也没碰到任何东西。
没有回声。他咳嗽了一声,声音像被灰吞了,连他自己的耳朵都听不真切。他再咳嗽一声,还是一样。
这地方,琦玉说,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抬起手,摸了摸灰,灰从他指缝里漏下去,像摸了一手空气。
别摸了。无天的声音,从灰里传出来,这里没有回去的路。本座开的那道门,已经关了。
琦玉转过身。无天站在灰里,离他不远。他还是那身黑袈裟,还是那张看不清的脸。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那只手套上的五颗宝石,在灰里发着光,像五只眼睛,盯着琦玉。
这里是什么地方。琦玉问。
虚空。无天说,三界之外。不在天,不在地,不在阴间,不在阳间。本座用空间宝石劈开的地方。这里没有凡人,没有顾忌,没有那些碍手碍脚的规矩。
他活动了一下戴手套的手指。指节咔咔响,像骨节在打架。
在这里,无天说,本座可以全力出手。
琦玉说,我也是。
无天活动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也是?你也有什么,要全力出手的?
琦玉说,我打人,从来都全力。收着力气打,容易把对手打死,也容易把自己憋死。
你收着力气,会把自己憋死?
憋得难受。琦玉说,就像吃饭,明明能吃饱,非要吃半饱。饭量在那里,半饱,难受。
无天:……你管打架,叫吃饭。
差不多。琦玉说,都是过日子的事。
无天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倒是一点都不怕。
怕什么。
怕死。无天说,本座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他们见着本座,要么跪,要么跑,要么抖。只有你,站在本座面前,还攥着拳头。
那是他们没见过我。琦玉说,我这个人,欠过很多人情。今天要是死在这儿,人情就还不上了。所以不能死。
人情?无天笑了,你还清过谁的人情?
还过。琦玉说,一个接一个。还了二十年。
那今天这桩,怕是还不上了。无天说,你欠外面那些人的,本座替你还。等你死了,本座把他们都送去陪你。
不用。琦玉说,我的人,我自己管。
无天不再接话。他抬起那只戴手套的手,举到面前,像在端详一件心爱的物件。五颗宝石,在灰里各自转着光。
他举着手套,像举着一件宝物。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像在对琦玉说话,像在对那五颗宝石说话:本座找它们,找了很久。第一颗,时间,在一条河的河底。本座在河底泡了三百年,等它自己浮上来。第二颗,空间,在一座山的肚子里。本座把山劈开,找了四百年。第三颗,力量,在天庭的库房里,本座偷了五百年,才偷到手。
他顿了顿:后来的两颗,是抢来的。抢比偷快。
抢谁的。
漫天神佛的。无天说,本座一个一个,找上门去,一个一个,抢过来。他们打不过本座。因为本座,比他们狠。
他放下手,看着琦玉:你说,本座费了这么大的劲,攒下的东西,是你说碎,就能碎的?
琦玉说,碎不碎,打了才知道。
你认得这五颗宝石吗。他说。
不认得。
本座告诉你。无天说,绿色,时间。蓝色,空间。红色,力量。橙色,现实。紫色,灵魂。五颗,在本座手上。还有第六颗,意识——那一颗,本座锁在灵山深处。六颗宝石,六条法则。本座集齐这五颗,用了一千多年。坐稳如来的莲台,只用了一刻。
你不问,本座要它们做什么?
不问。琦玉说,反正,一会儿就碎了。
无天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琦玉,盯了很久。灰里没有风,没有声音。那五颗宝石的光,一明一暗,像五颗心跳。
你刚才说,碎?无天说。
琦玉说,我打过不少东西。石头,山,海,天。都碎了。你这五颗,估计也差不多。
无天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他一笑,那张脸又化开了,五官糊成一片,只剩两个黑窟窿。黑窟窿里,黑光一闪一闪的。
他说,本座倒要看看,是你的拳头硬,还是本座的法则硬。
他抬起手。绿色的那颗宝石,亮了。整个灰蒙蒙的虚空,被绿光照亮了一瞬。
琦玉眼前一花。等那花散开,他还站在原地。灰还是灰,无天还是站在对面,姿势都没变。好像刚才那一亮,什么都没发生过。
琦玉说,刚才,是什么。
时间。无天说,本座把它拨了一息。又拨回来了。
拨回来干什么。
试试你的反应。无天说,你连眼皮都没眨。本座活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有人,被时间拨了,还站得这么稳。
琦玉说,那我站好了,你再拨。
无天沉默了一息。他的脸,又化开了,五官糊成一片,只剩两个黑窟窿。黑窟窿里,黑光一闪一闪的。
好戏,还在后头。他说,你等着。
琦玉没动。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摸了摸脚下的灰。灰是凉的,像冬天的井水。他抓了一把,灰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到一半,就散成雾,不见了。
你这地方,琦玉说,连块坐的石头都没有。
虚空,什么都没有。无天说,连本座,都是这灰做的。
你也是灰做的?
本座是影子。无天说,影子,是光的灰。
他说完,转身,走进灰里。走了几步,他在灰里坐下。盘着腿,像一尊佛。那只戴手套的手,搭在膝上,五颗宝石,在灰里闪着光。
本座不急。他说,反正,时间在本座手里。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告诉本座。
我没想明白的事,从来不想。琦玉说。他也坐下,坐在灰里,离无天不远不近。两个人,隔着灰,面对面坐着,像两尊泥胎。
灰里,没有风,没有声音。五颗宝石的光,一明一暗。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坐这莲台,坐得稳吗。
无天说,本座坐了这么久,还没摔过。
那就好。琦玉说,别摔了。摔了,还得起来,麻烦。
琦玉坐在灰里,肚子忽然叫了。他摸了摸肚子:这儿,有饭吗?
没有。无天说。
琦玉说,那回去再吃。
你出不去。
出得去。琦玉说,打完了,就出去了。
无天没有接话。灰里,又安静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戴着手套,一个握着拳头。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像两尊,坐了很多年的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