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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神在阵后看了一整天的热闹。

他找了块高地,盘腿坐着,三尖两刃刀横在膝上,面前放着一壶茶。茶是浪浪山的小妖给烧的,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哮天犬趴在他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看着战场,眼睛都不眨。

悟空从阵前飞回来,落在他边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郎神,你真来看热闹的?

看够了下场?

看够了再说。

悟空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忽然乐了:行。那你慢慢看。俺老孙先去打了。

他扛着棒子又飞走了。飞出老远,回头喊了一句:你那茶,凉了!

二郎神没理他。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还是皱眉。他把茶碗放下,忽然说了句:水是甜的。

旁边一个小妖竖着耳朵。

这水,是甜的。二郎神说,你们从哪儿弄的。

浪浪山后头的泉眼!小妖挺起胸脯,俺们老妖王说了,打仗的水,得用好水。人喝了有劲儿!

二郎神了一声,把那碗茶,一口喝干了。

回头给俺装一壶。他说,带回灌江口喝。

好嘞!

战场上的动静,一浪高过一浪。蓝火、白霜、隐身恶佛,一批一批地涌。联军轮换着打,二郎神盘腿坐着,看着,不动。哮天犬趴在他脚边,看着,也不动。一人一狗,像两尊泥塑。

直到傍晚。

哮天犬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它没有叫,只是耳朵转了个方向,对准了阵线西侧。那里是女儿国女兵的后勤线,堆着干粮、药材、水囊。几个女兵正弯着腰往阵前送东西。

哮天犬站起来,鼻子朝着那个方向,使劲嗅了嗅。然后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有东西。二郎神放下茶碗,不是正面的。

话音没落,西侧后勤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一个女兵被人从背后拖倒,拽着脚踝,往黑雾里拖。她拼命挣,手里的干粮袋甩出去老远。

救……那女兵只喊出半个字,就被拖进了黑雾边沿。

阵线上的人离得太远,谁都没反应过来。只有哮天犬,嗖地一下,蹿了出去。它跑得极快,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冲过战场,一头扎进那片黑雾里。

黑雾里传来一声惨叫,是恶佛的。然后,那个女兵被从黑雾里推了出来。她滚了两滚,爬起来,脸色煞白,怀里还抱着那袋干粮。她往黑雾里看了一眼,那只灰白色的狗,正咬着那个恶佛的脚踝,使劲往外拖。

回来!二郎神的声音从阵后传来,狗!回来!

哮天犬不回头。它咬着那个恶佛,拖出黑雾,拖到阵前,松开嘴,冲着它狂吠。

汪汪汪!

那个恶佛爬起来想跑,哮天犬一口咬住它的僧袍下摆,拽住。它拽着,不撒嘴,硬是把那个恶佛从黑雾边沿拖回了阵前。

汪汪!

二郎神提着三尖两刃刀,从阵后走过来。他走得慢,一步一步,像在散步。走到那个恶佛面前,站定。

你一个后勤的娘们儿,也拖。他说,你们是没别的事干了是吧。

那个恶佛挣扎着,喉咙里嘶嘶作响。哮天犬松开嘴,退到二郎神脚边,仰头叫了一声。

行了。二郎神说,我来吧。

三尖两刃刀往前一递,那个恶佛倒了下去。

汪汪!哮天犬又叫了一声,尾巴摇了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二郎神说,你立了功,回头给你加块肉。

哮天犬:汪汪!

两块。

哮天犬尾巴摇得更欢了。

二郎神把刀往肩上一扛,站在阵前。面前那片黑潮还在翻涌,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说了来看热闹的。结果还是下场了。

汪汪。哮天犬叫了两声,像是在说,活该。

你说谁活该。

汪汪。

你这狗,嘴比我还欠。

他一提刀,冲进了战场。

三尖两刃刀在他手里抡开,刀光像一道银色的瀑布。冲过来的恶佛,挨着就倒,碰着就飞。他不像哪吒那样冲得深,也不像悟空那样打得狂,他就是一步一刀,一步一刀,走得稳稳当当,像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砍柴。刀光过处,恶佛成片地倒,倒得很整齐,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

哮天犬跟在他脚边,扑、咬、撕、拖。一口一个,从不落空。哪个恶佛想从侧面偷袭二郎神,哮天犬一口咬住它的小腿,拖倒,二郎神头也不回,刀往后一撩,那个恶佛就没了声息。一人一狗,配合得滴水不漏,像搭档了几百年。

三尖两刃刀,刀刀不离后脑勺。阵后有人啧啧感叹,这狗也邪门,比人还懂打仗。

人家那是二郎真君。旁边有人接话,哮天犬跟着他,咬过多少妖怪了。

我听说,玉帝召他上朝,他老借口说哮天犬崴了脚,来不了。

那是糊弄玉帝的。你看这狗,脚丫子利索得很。

汪汪!哮天犬像听懂了,回头叫了一声。

夸你呢!二郎神头也不回,别得意,左边又来了!

哮天犬嗖地扑向左边,一口咬住一个刚冒头的恶佛。

哮天犬咬得兴起,一口叼住一个恶佛的僧袍,使劲一扯,把整件僧袍扯下来,叼着就跑。那个恶佛光着膀子,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跑远的狗,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叫,追了上去。

袍子放下!二郎神在后面喊,那是人家衣裳!

哮天犬叼着袍子跑了两圈,把袍子丢在地上,踩了两脚,又回头冲向战场。

你这狗,哪都好,就是没正形。二郎神骂了一句,跟你的主子一个德行。

打了一阵,二郎神忽然发现,那些恶佛开始躲着哮天犬走。不是躲他,是躲那条狗。狗冲到哪儿,哪儿的恶佛就往两边让,宁可绕路,也不跟狗照面。

它们怕你。二郎神低头说,它们怕狗。

汪汪。

也是。二郎神说,狗比人强。狗闻得出好坏。它们知道自己不是好东西。

有个恶佛躲闪不及,被哮天犬咬住袖子。它挣了两下,忽然跪了下去,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哮天犬愣住了。它松开口,歪着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恶佛。

它跪了。二郎神也愣了一下,狗没见过会跪的。

那个恶佛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声音,听不清是嘶叫还是呜咽。

起来。二郎神说,别跪着。你不是狗。

那个恶佛不动。

起来!二郎神一脚踢在它肩上,你要么站起来打,要么躺下死。跪着算怎么回事。

那个恶佛慢慢地,站了起来。它看着二郎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又闪了一下。然后它转身,一步步,走回了黑雾里。

哮天犬冲着它的背影,叫了两声。

算了。二郎神说,它要是能想起来,早想起来了。

他抬眼,往黑潮深处看了一眼。那里,有一道火光,正在往最深处移动。那是哪吒的风火轮。

那小子,冲进去了。二郎神说。

哮天犬冲着那个方向,叫了一声。

他去找那个喊救命的。二郎神说,他说了,死要见人,活要见尸。

哮天犬又叫了一声。

二郎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顿,看着那个火光消失的方向,忽然说:

走吧。看热闹看到这儿,也该干点正事了。

悟空在阵前拦住他:你真去?那黑莲边上坐着的,可是连俺老孙师父都要等的人。

我又不跟他打。二郎神说,我去把那个冲进去的憨货拽回来。

哪吒?

除了他还有谁。二郎神说,他那人,一上头就什么都不管。当年闹海是这样,后来闹天宫也是这样。现在好了,连黑莲也敢闯。

悟空盯着他,忽然笑了:你跟他,关系挺好?

不好。二郎神说,我跟他,打都打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打出来的交情?

打出来的,才认得清。二郎神说,他那人,重。

重情。二郎神说,太重了,容易折。

他提着刀,带着狗,一步,一步,朝着黑潮深处走去。

身后,联军阵线上,有人喊:二郎真君!你往哪儿去!

二郎神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去接个人。他欠我的茶,还没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