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在山岩上蹲了一整天。
他蹲着,两手托腮,火眼金睛盯着战场,看哪吒军团冲阵,看悟能抡耙,看悟净守缺口,看得抓耳挠腮,屁股底下像生了刺。到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抻了抻腰,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一阵。
师父,俺老孙下去活动活动。
琦玉了一声。
就在阵前耍两下,不往深里走。
琦玉:
您别担心,俺老孙有分寸。
琦玉:
悟空跳下山岩,落到阵前。他落地很轻,连土都没溅起来。他站定,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地面顺着棒子裂开一道缝。裂缝从阵前一直往前爬,爬出去百十丈,涌过来的恶佛一排一排掉进缝里,像下饺子。后面的恶佛刹不住脚,也往里掉。裂缝两边的恶佛,齐刷刷停住,喉咙里的嘶叫,卡了半截。
让让。悟空说,俺老孙从这儿过。
他把棒子往肩上一扛,顺着裂缝,往前走去。恶佛们看着他走过来,先是往后退,退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嘶叫着扑上来。
金箍棒抡开。
没有招式,就是抡。一棒扫出去,弧形的棒影扫过,前排的恶佛像割草一样倒下去。倒下去的还没落地,第二棒又到了。悟空往前走,棒子一下一下地抡,不快不慢,像在自家后院里劈柴。恶佛一片一片地倒,他一步一步地走,裂缝不够长了,他就往黑潮深处走。
这猴子,哪吒在阵里看得直咂嘴,五百年前真不是吹的。
五百年前他一个人打十万天兵。观音说,今天他一个人冲这几万恶佛。
那能一样吗。哪吒说。
不一样。观音看着那个在黑潮里越走越深的身影,五百年前,他是去砸的。今天,他是去守的。
黑潮深处,悟空已经冲进去一个时辰了。
冲进去没多远,他就撞上了一个硬的。那恶佛身高丈二,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一朵莲花,手里提着一根降魔杵,杵头有西瓜那么大。别的恶佛都绕着他走,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悟空停住脚,这体格,当年是罗汉吧。
那恶佛不答话,降魔杵横扫过来。悟空侧身避开,降魔杵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悟空倒吸一口气:好力气。可惜了。
他抡起金箍棒,一棒砸在降魔杵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那恶佛虎口震裂,降魔杵脱手飞出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叫,赤手空拳扑上来。
悟空一棒把他放倒。那恶佛倒在地上,挣了两下,不动了。
是个好和尚。悟空看着那具尸体,念了一句,下辈子,别投在这家。
他身上的僧袍早就看不出颜色了,全是黑雾,黏糊糊的,往下滴。脸上也糊了一层,只有两只眼睛还亮着,金灿灿的,在黑雾里像两盏灯。他抡了一个时辰的棒子,胳膊不酸,气不喘,棒子一下比一下重。
悟空吼了一嗓子,再来!俺老孙还没热身呢!
恶佛们围着他,里三层外三层。他往左抡,左边倒一片;往右抡,右边倒一片。倒下去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扑上来,没完没了。悟空火了,拔下一把毫毛,放在嘴边一吹。
几百个悟空,从黑雾里蹦出来,一人一根金箍棒,散开,冲进恶佛群里。棒影连成一片,像割麦子的机器开进了田里。恶佛们的嘶叫声,忽然就变成了另一种声音,像潮水撞在礁石上,一次比一次碎。
打散了那一波,悟空把金箍棒横在眼前,拿袖子擦了擦棒身上的黑雾:老伙计,今天辛苦你了。
金箍棒嗡了一声。
俺知道,你憋了五百年了。悟空说,当年跟着俺老孙砸天,痛快。今天跟着俺老孙守地,也别扭。可你记住喽,不管是砸还是守,俺老孙抡你,从来都是使全力的。
金箍棒又嗡了一声,棒身滚烫。
悟空把棒子往肩上一扛,接着打。
一个恶佛举着降魔杵,从悟空背后砸下来。
悟空侧身,反手,一棒。
那个恶佛连人带杵飞出去,撞倒一片。悟空正要追上去补一棒,忽然,他的手腕顿了一下。
这个姿势。
侧身,反手,棒子从下往上撩。他刚才用这个姿势,打飞了那个恶佛。五百年前,南天门,他也用过这个姿势。那个守门的校尉,也是这样举着降魔杵砸下来,他这样侧身一棒,把人家连人带甲抽飞出去,砸在南天门的匾额上,把匾额砸成两半。
他当时笑了。他一路打过去,打碎匾额,掀翻香案,把蟠桃园的树拔起来当棒子抡,把老君炉子里的火吹得满天飞。他砸一样东西,笑一声。他砸了一路,笑了一路。那时候,他砸什么都很高兴,因为天底下,还没有他砸不烂的东西。
现在,又一个举着降魔杵的恶佛扑上来。
悟空一棒把他抽飞。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箍棒。棒子还是那根棒子,乌铁,两头金箍,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砸出去的力道,也还是那个力道。
就是砸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黑潮深处。那些嘶叫的身影,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们的僧袍下面,藏着一串一串的念珠。他们手里的法器,是金刚杵、降魔杵、莲花座。他们曾经也是念经的,也是坐在蒲团上敲木鱼的,也是大雷音寺里那些一坐一整天的小沙弥。
俺老孙当年,砸的是天。悟空把棒子抡起来,冲着黑潮深处,一步一步走过去,今天,守的是人。
都闪开!
金箍棒猛地变长,一棒扫出去,横着扫过整个黑潮,扫出一条百丈宽的空地。恶佛们像被大扫帚扫过的落叶,一层一层地往外飞。
师父说,这些人,打完要超度。悟空抡着棒子往前走,那超度之前,俺老孙得让他们,少作点孽。
他又往前冲了。
这一冲,直接从黄昏冲到了入夜。
阵后,悟能扛着钉耙,靠在石头上喘气,一边喘一边看着黑潮深处那点金灿灿的光:嘿,猴哥这是下死手了。俺老猪跟他取经这么多年,头回见他这么打。
他今天话少。悟净说。
是话少。悟能说,平时他打妖怪,嘴里不闲着,一边打一边骂。今天他一句话不说,就闷头打。
哪吒在阵里接了一句:闷头打的猴子,比骂人的猴子吓人。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打着打着还笑呢。那会儿他笑,是因为高兴。今天他不笑,是因为有火。
火把亮起来的时候,悟空已经站在了黑潮的最深处。他浑身糊满了黑雾,只有那对火眼金睛还亮着。他面前的恶佛,忽然不往前涌了。它们停住了,像潮水撞见了一道无形的堤坝。
悟空往前走了两步。
黑雾,忽然稀了。
灵山脚下,黑雾最深处,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央,有什么东西,静静地坐着。坐在一朵黑莲上。黑莲旁边,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黑旗,旗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黑。
黑莲上那个身影,慢慢地,转过头来。
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
悟空停下脚步,火眼金睛盯着那双眼睛,盯了一会儿。然后他仰起头,冲着联军的方向,喊了一声:
师父!
找到了!
黑莲上那个身影,隔着百丈黑雾,看着悟空。悟空也看着那双眼睛。一人一莲,对视了半晌。
悟空忽然笑了,你等着。俺老孙先去歇口气。
他扛着棒子,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黑莲上那个身影:别跑啊。俺老孙的棒子,还欠你一下呢。
黑莲上那个身影,没有动。那双眼睛,一直看着悟空走远,才慢慢地,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