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师徒四人在客栈大堂集合。
掌柜的已经准备好了早饭。说是早饭，其实也就是一锅白粥、一碟咸菜和几个馒头。但对于在山里打了三天的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待遇了。
悟能一个人吃了五个馒头，喝了三碗粥。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悟能第五次伸手去拿馒头，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吃完早饭，琦玉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走吧。
悟能擦了擦嘴，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半个馒头，但还是站了起来。
掌柜的送到门口，看着四个和尚站在清晨的阳光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
几位大师，一路保重。
琦玉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出了小镇。
清晨的山路上，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路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空气很新鲜，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和山顶上那股焦糊味完全不同。
悟能走在队伍中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下的空气就是不一样。山顶上全是灰。
悟空走在他前面，随口接了一句：
你昨天吃面的时候怎么不说。
吃面的时候顾不上呼吸。
悟净走在最后，没有参与对话。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降妖宝杖。杖身上那道被热视线烫出的焦痕还在，黑色的痕迹在清晨的阳光下格外显眼。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迹，然后握紧了杖身，继续往前走。
师徒四人沿着山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过了狮驼岭的山脚。
从山脚往上看，这座曾经让方圆百里闻风丧胆的妖怪国度，此刻安静得像一座普通的山。晨雾缠绕在山腰上，把山顶的废墟遮住了大半。偶尔有几只鸟从树林中飞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树梢上。
没有小妖了。没有号角声了。没有那些在了望塔上尖叫的哨兵了。
四万七千小妖散了。三个大王被领走了。这座山，已经变回了一座普通的山。
悟能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
你说那些小妖，现在都在干嘛。
悟空也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山顶。
不知道。可能在找新的山头。
他们会找到吗。
不知道。但那是他们的事了。
悟能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也是。跟我们没关系了。
他收回目光，跟上队伍，继续往前走去。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路渐渐变宽了，路面也从碎石变成了黄土。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农田和菜地，远处能看到几座村落的轮廓。
他们走出了狮驼岭的范围。
琦玉走在最前面，步伐和平常一样，不快不慢。走了这一段路之后，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狮驼岭的山影已经变得很小了，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看了几息，然后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悟空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但什么也没有说。
师徒四人沿着黄土路继续西行。前方的路在晨光中延伸出去，两侧的田野里，有农夫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和狗叫，空气中飘来一阵淡淡的炊烟味道。
这只是一条普通的路上一个普通的早晨。
但对于刚刚从狮驼岭走出来的四个人来说，这种普通，是一种奢侈。
又走了几里路，路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茶棚。竹子搭的，顶上盖着茅草，棚子下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一个老婆婆坐在茶棚里，正在择菜。
悟能看到茶棚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师傅，要不要歇一会儿。
琦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座茶棚。
行。歇一会儿。
四个人走进茶棚，在桌边坐了下来。老婆婆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走过来问他们要喝什么。
来壶茶吧。再来几个馒头，有的话。
老婆婆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悟能坐在凳子上，把九齿钉耙靠在桌边，伸了个懒腰。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茶棚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棚子旁边种着几棵丝瓜，藤蔓爬上了棚顶，开着一朵朵黄色的花。几只母鸡在茶棚外面的空地上走来走去，低着头啄食地上的谷粒。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日常。
悟能靠在高背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悟空坐在他旁边，端起老婆婆刚送来的茶，喝了一口。
说得好像你以前不是人一样。
悟能想了想。
我确实不是人啊。我是一头猪。
悟空被茶水呛了一下，放下杯子，看着悟能那张认真的脸。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悟净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这是好事啊。说明你认清了自己。
悟能转头看着悟净。
老沙，你这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你确定？
确定。
悟能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那就当你在夸我。
琦玉坐在桌子的最外侧，端着一杯茶，听着三个徒弟拌嘴，没有插话。他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远处那条延伸向西方的黄土路上。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条金色的带子铺在大地上。
他把茶杯放下，站了起来。
走吧。
悟能愣了一下。
师傅，茶还没喝完呢。
路上喝。
琦玉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子上。然后他迈步走出茶棚，踏上了那条黄土路，继续向西走去。
三个徒弟对视了一眼，赶紧喝完杯里的茶，拿起各自的兵器，跟了上去。
午后的阳光照在黄土路上，师徒四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前方的路在阳光中闪闪发光，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金色丝带。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新的城镇的影子，在蒸腾的地气中微微摇曳着，像是在召唤他们过去。
那是下一个目的地。
狮驼岭，就此翻篇了。
悟能走在路上，看着远处那座在雾气中浮现出来的城镇轮廓，忍不住问了一句：
师傅，前面那个城是什么地方。
琦玉想了想。
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悟能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
那个城里会有妖怪吗。
琦玉没有说话。他走了一段路，然后说了一句：
有也好，没有也好。反正要过去。
悟能想了想，觉得也是。有妖怪就打过去，没有妖怪就走过去。反正他们西行路上，该遇见的都会遇见。
他握紧九齿钉耙，跟在琦玉身后，沿着那条金色的黄土路，一步一步地走向前方那座若隐若现的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