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比想象中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冷到骨头里的冷。悟能跳进水里的一瞬间，浑身的猪毛都竖了起来。他连忙运起法力护住周身，把寒气挡在外面。
琦玉也在水里。他没有运法力，就那么泡着，像一块泡在冰水里的石头。脸上的表情跟上岸的时候差不多，看不出冷不冷。
水是灰黑色的，看不见底，看不见面，四面八方都是浑浊的河水。头顶的冰层透下来一点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几丈之内的东西。
悟能游到琦玉旁边，嘴里咕噜咕噜冒了几个泡。他指了指下面，又指了指自己，示意自己先下去探路。
琦玉摇了摇头。他直接往深处游了下去。
越往下水越黑。
光线在头顶越来越远，最终完全消失了。四周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暗。
琦玉伸手往前摸了摸，摸到一股水流。水流不是自然流动的，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移动带起来的。水流的方向来自正前方，而且正在加速。
琦玉想了想，没有躲。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在他胸口上。
不是拳头，是一根冰柱。冰柱有人的大腿那么粗，从黑暗中激射而来，正中琦玉的胸口，撞碎成无数碎片。碎片在水里飘散，发出细碎的闪光。
琦玉被撞得往后漂了几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撞的位置。僧袍破了一个口子，但皮肤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他挠了挠光头，继续往前游。
第二根冰柱又来了。这次更粗，撞在他肩膀上，同样碎成了渣。
第三根冰柱。第四根。第五根。
冰柱像下雨一样从黑暗中射出来，一根接一根，全部精准地打在琦玉身上。碎冰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白色的冰雾，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琦玉停了下来，站在水里想了想。
『这家伙是不是看不太清，在瞎打。』
远处传来悟能的喊声，从水里传过来，闷闷的:师傅！你没事吧！
没事。他打他的，不疼。
悟能游了过来，看见琦玉周围漂着一层碎冰屑，吓了一跳。再看琦玉身上，连个伤口都没有，又松了一口气。
师傅，那妖怪在哪。
琦玉指了指正前方:那边。一直往这边丢东西。
悟能看了看琦玉指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围漆黑的水域，咽了口唾沫:师傅，在水里打架，俺老猪的法力撑不了多久。俺得隔一会儿上去换气。
那你先上去。
你一个人在这？
嗯。我去找他聊聊。
琦玉说完就往深处游去了。
悟能看着琦玉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师傅说的对，他得换气。在水里打架不是他的强项。
他转身往上游，准备回到冰面附近先喘口气再说。
琦玉越游越深。
水底的白光越来越清晰了。就是昨晚在岸上看到的那些骨头的光。越靠近河底，骨头越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河床。
不是天然散落的，是被人刻意摆过的。白骨堆成了一圈一圈的弧形，像是某种阵法的纹路，一圈一圈向河心收拢，在河底形成了巨大的螺旋图案。螺旋的正中央堆着更多的骨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小山的顶上坐着一个人。
灵感大王。
他摘了面具。
面具被放在旁边的骨头堆上，白色的面具在骨头发出的幽光中显得格外苍白。没有了面具的遮挡，他的真面目露了出来。
脸很白，不是人的白，是鱼肚子的那种白。五官还算端正，但嘴唇是浅紫色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着的。
他坐在骨头堆上，手里拿着一把剑。
剑身黑色，剑柄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宝石周围的空气里飘着细碎的冰晶，在水里凝而不散，一圈一圈绕着剑身旋转。
琦玉停在骨头阵的边缘，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灵感大王。
灵感大王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满地的白骨对视了一会儿。
灵感大王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在水里传过来，带着一种水下的嗡鸣声，不太像说话，更像是水在震动。
和尚，你胆子不小。真的敢下来。
琦玉没接话。他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骨头。有一根很短的骨头在他脚边，白白的，细细的，是小孩子的胳膊。
他弯腰把那根骨头捡了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灵感大王。
你吃了多少小孩。
灵感大王歪了歪头:本大王记不清了。几百年了，每年一对，算不清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琦玉把手里那根骨头放下了。放得很轻，没有丢，是弯腰放回原处的。放完之后他站了起来，看着灵感大王。
你为什么要吃小孩。
灵感大王歪了歪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长生。童男童女的元阳元阴，是天地间最纯净的东西。吃一个，增百年修为。不吃白不吃。
你本来是个什么东西。
灵感大王那只金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本大王本来在观音菩萨的莲花池里修行。听了几百年的经，修成了人形。然后本大王不想待了。凭什么一条鱼要在池子里待一辈子。本大王要出来，要做大王，要长生不老。
琦玉点了点头:所以你从观音那里跑出来了。
跑出来了。
跑到这里吃小孩。
灵感大王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声在水里传开，震得河底的骨头都在微微抖动。
和尚，你跟本大王说这些，是想让本大王忏悔吗。
琦玉想了想:不是。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该打死的妖怪。
灵感大王的笑声停了。
他握着剑的那只手紧了一下。他坐在骨头堆上，低头看着琦玉，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自在的表情。
和尚，你说这种话，是因为你还没见识过本大王的真正实力。
琦玉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你让我见识一下。
灵感大王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瞬间，整条河底的白骨同时亮了起来。不是幽幽的荧光，是刺目的白光，所有的骨头都在发光，整个河底亮如白昼。
光芒中，灵感大王举起了手里的剑。
剑身上的蓝色宝石骤然亮起。一圈白色的寒气以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水在接触寒气的瞬间凝结成冰。冰层沿着河底向外蔓延，把白骨一根一根冻结在原地，把河水一寸一寸凝固成冰。
整条河底正在变成一座冰窟。
悟能刚游到冰面附近，忽然感觉水温骤降。他回头往下看了一眼，看见水底有白色的光在往上涌，光所到之处，河水正在变成冰。
不好。
他连忙往上窜，一头撞破了冰面，爬上岸。浑身的冰碴子咔嚓咔嚓地往下掉。
悟空蹲在岸边，看见悟能爬上来，问了一句:师傅呢。
师傅在下面。那个妖怪疯了，把整条河都冻上了。
悟空站了起来，往河面看了一眼。河面确实在变化。原本被他打碎的冰层正在重新凝结，不只是覆盖河面，是整个河床从下往上在冻结。冰的颜色不是白色的，是透明的，但透明中能看到什么东西在冰层里面。那些河底的白骨，正在冰层中缓缓上升。
悟净牵着白马后退了几步。白马的鼻子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在地上刨着。
悟空盯着河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河底的冰层深处，有一个身影正在向上移动。不是灵感大王，是琦玉。
他在冰层中。
他被冻住了。
悟能也看见了:师傅被冻住了！
悟空没有说话。他盯着冰层中那个静止的身影，手里的金箍棒握紧了。
但冰层中的那个身影动了一下。
不是挣扎。是那个身影抬起了手，隔着厚厚的冰层，他的拳头握了一下。
河底传来一声闷响。
整条河面剧烈震动了一下。
冰面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冰层表面的裂缝，是从河底一直贯穿到河面的裂缝。裂缝顺着琦玉拳头的位置延伸出去，像一道笔直的刀痕，把整条河的冰层一分为二。
裂缝中，琦玉的手从冰层里伸了出来。
不是破冰而出，是冰层自己让开了。他的手一伸出来，周围的冰就像被什么东西推开了一样，自动碎裂，向四周退散。
琦玉从冰层中走了出来。他站在裂开的冰面之间，浑身湿透了，但动作没有任何僵硬，像是刚才被冻住的不是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河面的方向。
那个妖怪，刚才那一剑确实挺冷的。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然后呢。还有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