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落，乌鸡国就跟换了座城似的。
店铺关门，灯笼熄灭，行人绝迹。下午还在街上活动的人全缩回了各自的屋子里，门板关得严严实实。悦来客栈的掌柜在天黑之前就躲进了柜台后面的小隔间，只给师徒几人留下一句话：晚上别出门。听见什么都别开门。
悟能听了这话之后脸色就没好过。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盯着床板看了很久。下午的时候他已经检查过了，床底下什么都没有，灰砖地面，干净得连只蜘蛛都找不到。但天一黑下来，那些白天看起来很正常的东西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墙角的阴影比白天深了，窗纸上的月光比昨晚白了。
悟能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
没事的没事的。睡醒就好了。
隔了几秒，床底下传来三声回应。
咚。咚。咚。
悟能整个人僵住了。他维持着蒙被子的姿势一动不动。安静了几秒。
咚。咚。咚。
三声，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用指关节敲床板背面。悟能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枕头底下九齿钉耙的柄，攥紧了。他缓缓坐起来，没敢低头看床底。他盯着对面墙壁上自己的影子，呼吸越来越粗重。床底下安静了。他松了口气。
就在他松了这口气的一瞬间，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尖叫。
是沙小野的声音。短促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没完全捂住的那种声音，只响了半秒就断了。
悟能翻身下床冲出房门。院子里月光惨白，悟净也正好从第三间房里冲出来，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
沙小野的房间已经安静了。悟净推开门，月光从窗户照进去，沙小野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姿势跟他睡前看到的一样。但她睁着眼，瞳孔散了。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让她很开心的事情。
悟净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凉的。不是体温下降的那种凉，是那种从里到外都凉透了的凉。
小野？
没有回应。悟净慢慢蹲下来，往床底下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但床沿的木板上，有五个浅浅的指痕，像是有人从床底下抓住床沿用力到在木头上留下了印子。
悟能站在门口，钉耙从手里滑落，砸在门槛上发出当的一声。
她......
悟净没说话。他伸手把沙小野的眼皮合上，动作很轻。然后站起来，拿起月牙铲，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回去睡觉。
你疯了？
那个东西在等我。悟净的声音很平静，它杀了小野，下一个就是我。
你明知道看了会死......
它杀了我女儿。
悟净没有回头。他走回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房间里一切如常，油灯还亮着，墙角那张烧了一半的黄纸还在。他弯腰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他弯下腰，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悟净没有笑。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不是那种被吓到之后的空白，是一种更奇怪的变化，像是他看见了某张他找了很久的脸，终于找到了，但在认出来的同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该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火折子从手里脱落，滚了两圈，熄了。
他到死都没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悟能蹲在院墙根底下，后背贴着墙，九齿钉耙横在膝盖上，大口喘着粗气。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去看床底，但越是这样想，脑子里就越是浮现出那些声音，三声敲击，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他。
他站起来想去找师傅，但经过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面黑洞洞的。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咚。咚。咚。
从他自己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悟能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断了弦。他明知道不能低头，明知道看了就会死，但那个声音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勾着他的脖子往下拽。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扶着门框，缓缓低下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具体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悟能在看见它的瞬间，表情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平静，然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整个人软了下去，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九齿钉耙从他手里脱落，当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保持着那丝笑意。
院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三间房，三具尸体。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根弯曲的手指。
屋顶上，悟空缓缓站起身来。刚才的一切他都看见了。沙小野死的时候他在屋顶上没动，来不及。悟净死的时候他也没动，他要看看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悟能死的时候他还是没动，因为不把本体找出来，今晚死三个，明晚死六个。
悟空从屋顶上翻下来，直接走到琦玉的房门前敲了三下。
师傅。出事了。
门开了。琦玉站在门口，没睡过。
看见了。我过去看了，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妖气，没有鬼气。像是杀他们的东西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悟空沉默了一下。俺老孙看见了。
是什么东西。
一个鬼王。穿着皇帝的袍子，浑身烂了。不是这个世界的鬼，是被人用外界的法则强行加强过的。俺老孙用火眼金睛看他的时候，有一股力量在拉俺的魂魄，想把俺的灵魂从身体里扯出去。
你被扯动了吗。
动了一下。但俺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地府的时候，生死簿上就没俺的名字了。地府的死亡法则对俺无效。这个鬼王的法则之力跟地府的勾魂有点像，但比地府更原始，像是从别的世界借来的。俺老孙扛得住。
但你看得见，拿他没办法。确实有点棘手。琦玉说道。
所以俺老孙去趟天庭和地府。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找太上老君要几颗定颜珠把尸体保住，再去地府找阎罗王把他们的魂魄要回来。鬼王再厉害，魂魄到了地府就归阎王管了。
天亮之前能回来吗。
筋斗云。够了。
悟空化成一道金光窜上了夜空。琦玉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看那三间没了声息的房间，走进了悟净的房间，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他盘膝闭眼，第一次认真地尝试去感知体内那些金色的光芒。以前他从来没管过它们，它们就在那里自动运转，保护他不受阴邪侵害。但现在的问题是，他的功德金光太强了，强到那个鬼王根本不敢在他面前出现。
要看见它，就得先把功德金光收起来。
琦玉沉下心神，引导那些遍布四肢百骸的金色光芒缓缓向丹田汇聚。一粒极小的金色珠子在丹田深处凝聚成形，周围的光芒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那粒珠子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功德金丹。
琦玉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掌心的金色光芒已经褪尽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现在跟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
他躺下来，盖上被子。
来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暗中，床底下传来了三声敲击。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