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六载,位于大唐长安西北黄河西岸的河西节度使治所武威郡,就是开元年间的凉州。乾元元年唐肃宗改郡为州时,又将武威郡改为凉州。
天宝六载六月初一上午巳时两刻(相当于约9:30),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在位于武威郡的河西节度使府上的食堂内,准备请他的左膀右臂两位将军吃饭。
这处食堂位于节度使府大院西南部,是节度使府的官员用餐的地方。王忠嗣前些天一直坐镇陇右,昨天才来到河西节度使府。两道的节度使府一南一北相距不远。
这间食堂比较大,饭桌是小长桌,围在周边组成一个南北略长,东西略宽的框,中间可以有人舞剑,让文官武将们欣赏,也可以让舞姬来跳舞助兴,旁边还可以有几人组成的乐队奏乐。
王忠嗣的左膀右臂是哥舒翰和李光弼两位将军,他们在管理军纪方面都是狠人。北面的那排小长桌共有九张,王忠嗣坐在中间一张桌子北边的椅子上。哥舒翰坐在他西边的椅子上,李光弼坐在他东边的椅子上。
两名十七八岁,穿灰白色葛布衣服,戴着灰白色葛布幞头的苗条小伙,陆续端来了三个如桌面大小的木餐盘。每个木餐盘中都有烤羊腿、红烧牛肉、炒鸡块。他们吃这顿饭的方式是分餐制。两个小伙陆续拿来了白瓷酒壶和酒杯,白瓷茶壶和茶杯。
由于天热,三位将军和将士们一样,都穿着薄而轻盈透气的葛布缺胯衫。缺胯衫就是一种在两腿外侧开口的圆领宽松长袍,穿这种衣袍,里面需要穿裤子。
王忠嗣说:“二位将军,各人斟满酒杯,我们一起喝一杯酒吧。我之前任四道节度使,来回巡查,多亏了你们的协助。今天安思顺在大斗军内,否则我会请他一起喝酒吃肉。”
长脸,一脸络腮胡的哥舒翰,今年四十多岁,他举起酒杯望向王忠嗣说:“王大元帅,这些年多谢你提携啊。”
胖圆脸胡须打理得很精致的李光弼,发髻和王忠嗣、哥舒翰一样,都插着一个铜簪子,没有太多乱发丝飘在外面。他举起酒杯说:“这些年真的是多谢王大元帅提携啊。我和哥舒翰,早就应该敬王大元帅一杯酒了。”
三人同时将白瓷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了。这种白瓷酒杯比白瓷茶杯略细高,没有把。
王忠嗣说:“两位快吃鸡肉、羊肉、牛肉吧,等一会儿还会上两道素菜。”
三人开始大快朵颐地吃肉了。
王忠嗣说:“我前天刚向朝廷写了述职奏表,举荐安思顺任大斗军使,哥舒翰任大斗军副使,李光弼为河西兵马使兼赤水军使。这几年朝廷重视胡人将领,你们三个人是胡人将领里面的佼佼者,我这次举荐很快会被朝廷批准。”
哥舒翰说:“我哥舒翰就喜欢跟随王大帅东征西战,之前打突厥时都是瞅准时机出手,我们总是稳赢。我们唐军在王大帅统领下,打吐蕃时,在青海周围纵横驰骋,赢了好几次,没有失败过。”
李光弼说:“王大帅平时善于防守,时机成熟时果断出击一击制胜,这种稳健风格值得我们学习。”
王忠嗣感慨道:“我年轻时勇武好斗,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变得谨慎了。我转变的原因,是意识到了仓促作战伤亡会大。”
哥舒翰说:“王大帅重视将士的安危啊。”
李光弼说:“王大帅是真心把将士放在心上的大元帅啊。”
两个苗条小伙,陆续端来了三盘辣椒炒土豆丝,和三盘鸡蛋炒木耳,按照每人面前放两盘不同的素菜的分配方式,放到三位将军面前的大木餐盘里了。
王忠嗣说:“素菜上来了,我们换换口味,快夹菜啊。”
他们三个人开始夹素菜吃了,然后他们喝了几口茶。
王忠嗣说:“前些年陇右积石军附近的麦田,每到收麦的时候,吐蕃军队就突然来抢割走了。自从那年哥舒翰去了积石军,待到麦熟时,提前在麦田周围埋伏好了,等吐蕃军队割完麦子运走之时,突然断其后路,把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从此吐蕃军再也不敢越境抢割麦子了。哥舒翰,过几个月,我想举荐你任陇右节度副使。”
哥舒翰向王忠嗣行抱拳礼:“末将哥舒翰谢谢王大帅了。”
王忠嗣说:“你跟随我多年,我知道你军事上有能力,对朝廷没有二心,你不必谢我,向朝廷举荐人才,是我应该做的。”
李光弼说:“开元年间时像王大帅这样,在边疆任封疆大吏的大元帅,如果有战绩,或者管理边疆事务管理得好,一般会到朝廷任宰相。希望王大帅有朝一日,也能到朝廷任宰相。”
王忠嗣那张略带古铜色的大国字脸,额头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他微微一笑,轻轻地说:“出将入相,那是开元年间的事了,现在是天宝六载,一切顺其自然吧。不提这事了,咱们再共同举杯喝一杯酒吧。”
王忠嗣、哥舒翰、李光弼,三位将军端起酒杯,又同时喝了一杯酒。
三个人放下酒杯后,王忠嗣说:“我在军中二十年了,目前大唐的几位胡人将领,我都见过。安思顺曾经参加过我父亲牺牲时的那场战役,那时候他与王晙、郭知运、杜宾客,还有我父亲,都是大元帅薛讷的副将。安思顺是粟特人,祖籍是西域以西的粟特诸国中的安国。哥舒翰,令尊和你祖父,之前都任过突骑施内部单个部落的酋长。李光弼,你是前契丹王李楷洛的儿子,你父亲在武后时期就归附于唐朝了。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高仙芝,是高句丽人。你们这些人,虽然是胡人将领,但是对朝廷没有二心。”
哥舒翰说:“王大帅对我们这些胡人将领都很了解啊。”
李光弼说:“我们虽然是胡人将领,但是我们受到汉文化熏陶多年,已经汉化了。我们知道忠于朝廷,忠于国家,是一个官员应该做到的。”
王忠嗣说:“安禄山也是胡人将领,他现在是胡人将领中官职最大的。他身兼平卢、范阳两道节度使,还兼任御史大夫。只是他的人品我不敢恭维。”
哥舒翰说:“听说他是在开元后期的幽州节度使张守珪麾下,一步步升官的,据说他最初到张守珪军营时,只是一个捉生将。”
李光弼说:“是啊,他刚到张守珪军营时,只是一个捉生将,他当时还拜张守珪为义父了。有一次他在作战时不听指挥,擅自带兵出击,导致我军失败,本来张守珪要处决他的,结果他在临刑前大喊,问张守珪难道不想消灭奚和契丹吗?他的意思是想戴罪立功,结果张守珪就把是否处决他交给朝廷定夺了。张九龄说他有反骨该杀,皇上爱惜他骁勇作战的能力,就罢免了他的官职,让他以布衣身份带兵作战。”
王忠嗣叹息道:“唉,张九龄有先见之明啊。据说安禄山是安思顺的堂弟,他为何比安思顺狡猾那么多呢?”
李光弼说:“安禄山不是安思顺的亲堂弟。安禄山是营州杂胡,初名轧荦山,父亲姓康,大概是粟特诸国中的康国后裔。在他小时候父亲去世了,母亲带着他嫁给了粟特族突厥人安延偃,之后他才起名叫安禄山。安延偃是安思顺的伯父,因此安禄山虽然名义上是安思顺堂弟,实际上他们两人没有血缘关系。”
王忠嗣说:”噢,原来如此啊。一个人是否靠得住,我是能看出来的,可惜啊,朝廷有朝廷的看法。唉,不说这些事了,我们快吃菜吧,要不然菜凉了。”
三个人又开始吃肉、吃菜、喝酒、喝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