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深处隐隐翻涌的滔天阴邪波动,更是时刻警示着危险。那是龙脉禁地传来的魔气震荡,沉重如悬顶利剑,压得人心神不宁。
“撑住……卓然,你一定要撑住……”
她迎着风雪低声呢喃,既是安抚气息奄奄的少年,亦是咬牙支撑着濒临极限的自己。
少年微凉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着浓重的血腥与霜寒,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牵动着她的心弦。
漫长的路途终至尽头。
熟悉的冰瀑岩洞终于映入眼帘。
水月心身形一踉跄,几乎是跌撞着冲入洞内,后背重重抵住冰冷岩壁,浑身脱力,顺着石壁缓缓滑坐落地。
她大口喘息不止,左肩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整个人面色惨白如纸,几近透明。
“干娘!卓公子!”
守在洞口的小镜闻声探头,看见两人满身是血、狼狈虚弱的模样,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泪水汹涌而出。
“别哭!守住洞口,任何异动立刻告知我!”水月心强撑最后一丝清醒,声音沙哑却依旧凌厉。
小镜慌忙咬唇止住哭声,攥紧手中断玉箫,缩在洞口,紧张望向漫天风雪。
水月心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眩晕,小心翼翼将卓然平稳平放于干燥石地。
指尖颤抖着解开他染血的衣襟,当后背那道漆黑深邃、浸透寒毒的玄阴掌印彻底映入眼帘,纵使她常年历经风浪、见惯凶险,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底满是寒意与震怒。
“玄阴灭魂掌……叶鼎天,你好狠的心肠!”
她不敢有片刻耽搁,急忙在卓然怀中摸索,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玉瓶,立刻取出拔开塞口。
三枚通体碧绿、药香馥郁的疗伤圣药滚落掌心,药力醇厚温润,是白费精心炼制的保命良药。
可卓然牙关死死紧咬,意识尽失,喉头僵硬,根本无法吞咽,丹药卡在唇齿之间,难以入腹疗伤。
水月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腾的酸楚与心疼。
她伸出右手,拇指死死扣住卓然下颌两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一点一点掰开他紧咬的牙关。卓然虽已昏迷,浑身却本能地绷得死紧,颚骨如铁,她试了两次,竟都掰不开分毫。
卓然,是我。她俯身贴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如锤,我知道,你很累!但是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你……
奇迹般地,卓然的眼皮动了一下,那紧绷的牙关竟真的松动了一线。
水月心眼中泪光一闪,再不迟疑,将一粒碧绿丹药送入他口中,随即左手抵住他咽喉,运劲一托,以真气强行将丹药压入食道深处。紧接着她并指如剑,在卓然胸口膻中、巨阙两穴上闪电般连点七下,每一下都渡入一缕温润真气,引着丹药药力直坠丹田。
咕……
昏死中的卓然喉头滚动了一下。
丹药,下去了。
水月心不敢停手。她绕到卓然身后,盘膝坐定,双掌缓缓贴上他血肉模糊的后背,掌心真气如涓涓暖流,自灵台、至阳二穴源源渡入,为他导引药力、梳理经脉。
然而真气刚一入体,水月心便觉掌心一暖。
一股灼热醇和的气息自卓然四肢百骸中自行苏醒,如春风化雪,如春阳融冰——那是玉眼赤蛟内丹之力!
当年那枚至阳至宝,早已被卓然彻底吸收炼化,与他的筋骨血脉融为一体,铸就了一副百毒不侵的罕见体质。此刻主人命悬一线,这体质竟自行护主,血肉之中潜藏的赤蛟之力丝丝流转,所到之处,盘踞五脏的玄阴寒毒如遇天敌,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化作一缕缕黑气,自卓然周身毛孔丝丝蒸腾而出!
水月心又惊又喜——原来他的体质早已百毒不侵!玄阴灭魂掌最歹毒之处,从来不是掌力本身,而是那蚀骨夺命的寒毒。可如今寒毒对他而言,竟根本构不成威胁!
他真正的致命伤,是燃血秘术的反噬——真气烧干、经脉受损、生机透支。
想通此节,水月心当即改变策略,不再与寒毒纠缠,只将全部心神放在一处:以自己残存的真气为引,如疏通河道般为丹药药力开路,引导那股温润精纯的药力一遍遍冲刷卓然干涸龟裂的经脉,一点一点唤醒他透支的生机。
一个时辰过去,卓然后背的玄阴掌印由漆黑转为暗红,周身蒸腾的黑气渐渐稀薄,惨白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血色。
太好了……太好了……水月心喃喃着,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线。
可她到底重伤未愈。左肩的剑伤在连番奔掠与运功之下再度崩裂,鲜血浸透衣衫;真气耗损过度,一阵接一阵的眩晕如浪潮般袭来。渡完最后一缕真气,她身形一晃,向后软倒,被小镜死死接住。
干娘!干娘——!小镜带着哭腔的呼喊声中,水月心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她只是力竭。而石地上的卓然,呼吸已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悠长。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深处,一点暖意悄然蔓延。
百毒不侵之体昼夜不停地自行运转,将残余的寒毒涤荡一空;白费新炼制的丹药药力如春雨润物,一寸寸修补着燃血秘术反噬留下的暗伤。
一天一夜。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冰瀑,在洞内投下斑斓光影时,石地上的青衫少年,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卓然的睫毛剧烈颤动,猛地睁开眼!
呼——!
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周身真气自行运转,绵绵不绝,如长江大河奔涌不息——内伤尽愈,功力尽复,甚至百尺竿头,更进了一步!
我……没死?
卓然怔了一瞬,随即记忆如潮水般回涌——黑风峡、叶鼎天、玄阴灭魂掌、坠崖……还有昏迷前,风雪中那道素白的身影。
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默默运转内息,只觉体内一片温润通透,寒毒荡然无存。玄阴灭魂掌的寒毒何等霸道,以往中了此掌者,无不在三日之内毒发毙命——而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恢复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
卓然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你的玄阴灭魂掌,从此对我再无用处。
随即,他的目光扫过洞内,落在不远处并排躺着的两道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