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下的风很轻。
李星云站在原地，把刚才众人的那番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虽说跟着的是孤独求败那个武痴。
但这恰恰培养了李星云的独立能力。
毕竟。
总不能指望独孤求败处理那些俗世。
而结合自己此前的所有经历。
再结合酒楼中说书先生说的那些故事。
李星云已然想到了什么。
是的。
他的确对此刻的大唐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正因为什么都不知道，他才猜到了最关键的那一点。
一个人，若只是寻常相见，何必劳烦大明天子亲自开口。
大唐一定是出了事。
而且是一件大到连大明都不得不插手的事。
李星云悄悄吸了一口气，把手心里的汗在衣摆上擦了擦。
他今年才十七岁，江湖刚踏进去一只脚，连个像样的名号都没有。
他想过自己可能会遇见很多事。
被人追杀、被人赏识、被人骗、被人打。但他从没想过会遇见今天这一桩。
就在李星云胡思乱想的时候，郭子仪动了。
他往前走了三步，站到李星云面前，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退后半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末将郭子仪，请公子主持大统。”
“继承帝位。”
这几个字一出口，整片树荫下彻底安静了。
李星云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什……什么？”
“我还没刷牙呢，你和我说这个。”
郭子仪没有抬头，只是自顾自的说着。
“公子且听末将一言。”
“今日之事，公子尚不知全貌。末将便从头说起。”
“三日前，江都祭坛开启，天子与太上皇以宗室之血为引，献祭国运，欲借归墟之力重塑龙脉。”
“此举未成，反致天之痕裂开，混沌之气倒灌，地脉崩毁，乱瞳虬龙破土而出。”
“天灾一起，九州震动。”
“而如今虽然得万寿帝君出手，平息天灾。”
“但早前，蒙古大军自北而下，大汉兵马自西南而来，大秦铁骑更是割据西北。”
“此外，他们更是封了朱温，李茂贞等一众乱臣贼子。”
“大唐疆域，已失其十之七八。”
李星云听得呆住了。这些事对他而言如同天外传闻、
可郭子仪说得平淡至极，仿佛在念一份军报。
“大明天子亲至。”
“大唐，算是保住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星云脸上。
“可大唐的未来，还没保住。”
“蒙古未退，大汉未撤，大秦未散。朱温、李茂贞之流仍在招兵买马，仍在收拢州县。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等大唐无君之日。”
“宗室已绝，宗庙已毁，朝堂已空。”
“若无一位李姓天子站出来，这片土地撑不过三个月。”
郭子仪说完，再次弯下腰。
“故末将斗胆，请公子继位。”
“不为别的，只为那刚刚从天灾下活下来的万万百姓，能有个名正言顺的主心骨。”
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星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得很尴尬，很干，像是一个人被推上台唱戏却忘了词。
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郭子仪。
“那个，郭将军。”
“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就是个普通人。”
“最大的愿望是闲云野鹤，认识几个漂亮女侠。”
“我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
“您让我当皇帝？”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真的不行。这个我真不行。”
郭子仪直起身，眉头皱起。
“公子不必妄自菲薄。血脉一事。”
“不是血脉的事。”
李星云赶紧摆手。
“血脉不血脉的，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而且，我觉得当皇帝这件事，它跟血脉没关系，它跟本事有关系。”
“我没这个本事。”
他说完，忽然转过头，看向站在树下的那个人。
那一瞬间，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
“况且。”
李星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一下子高了几分，透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热切。
“大明天子至圣至明，这是宋土所有百姓公认的事。”
“我在宋土生活了这么多年，日子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他开始说起来，越说越快，越说越认真。
“我们县里，孩子七岁就能进学堂，不用交钱。先生是官府派的，书也是官府发的。”
“修路不用摊派，官府出钱出人。”
“村里有谁病了，请的都是县里的医官，药钱只收三成。”
“我师傅说，他活了那么年，没见过这样的世道。”
李星云说着说着，自己都有点激动了。
他转过身，对着朱胜的方向拱了拱手，动作笨拙但极其郑重。
“所以我说，我现在过得已经很好了。”
“我不需要什么皇位，也不需要什么东西。”
他说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心里憋着的东西全吐出去了。
“所以郭将军，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这个皇帝，我真的当不了。”
树荫下一片寂静。
郭子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准备了整整一路的说辞。
从国难到家仇，从大义到血脉，从百姓到宗庙。
他以为这个少年听完会哭，会怒，会咬牙应下。
他什么都想到了。
唯独没想到对方会跟他聊学堂、聊隐居、聊娶媳妇。
所有人都愣住了。
九州历史上，拒绝皇位的人不是没有。
可那些人的理由要么是时机未到，要么是另有图谋。
像眼前这个少年这样，坦坦荡荡地说想要闲云野鹤的，还真是头一个。
李星云似乎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
他又拱了拱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再说了，我这人没什么志向。”
“闲云野鹤，自由自在，挺好的。”
“争权夺利这种事，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