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下的水流潺潺，顺着竹筒一翘一下地淌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旁边是一片竹林，翠竹挺拔，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几只鸟儿在枝头跳跃，欢快地飞舞着，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竹林旁开着一家餐饮店，店面不大，木质结构，古色古香的，跟周围的环境很搭。
杨少川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外面的风景。
小桥、流水、竹林、飞鸟，一切都很安静，可他的心里，一点都不宁静。
对面坐着孙魏，他也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言不发了许久。
杨少川在等他开口，孙魏在等时间，或者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桌上的茶水已经添了两次，茶杯里的热气渐渐消散，茶水也凉了。
过了好一会儿，孙魏才缓缓开口。
“其实之前找上你，我也酝酿了很久。”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我怕你把我当成不好的人。”
杨少川瞥了他一眼。
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人就是不好的人。
无缘无故跟踪他，在厕所里把他拽进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静静地听着。
孙魏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说了下去。
“只是现在这样顺利约上你，你还愿意听我说话，让我觉得挺好的。”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释然，“我就不用太麻烦了。”
杨少川皱了皱眉。
太麻烦？什么意思？
他虽然不知道孙魏说的‘太麻烦’是指什么，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个人，从出现开始就透着一股诡异。
他不想再绕弯子了，直接开口。
“那你说说吧，”他盯着孙魏的眼睛，“怎么发现不对劲的，以及什么时候开始梦见我的。”
这句话刚说完，旁边正好有个服务员经过。
服务员听到‘梦见我的’这几个字，脚步顿了一下，捂着嘴偷笑了一声，快步走了。
杨少川的脸微微一红，他知道这话听起来有多暧昧，仿佛自己是gay。
可孙魏完全不在意这些，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些凝重。
“大概是一年前，”他开始讲述，声音低沉，“有一辆警车送到我们店里来修理。我在车里清理的时候，看到了副驾驶座上放着的证件。”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画面。
“我恍惚间，看到自己的脸印在上面。”
杨少川愣了一下。
“等等，”他打断了孙魏，“警车可以去你们门店维修吗？我虽然不懂这些，但好像从没见过警车在普通维修门店停驻的。”
“那车好像不是本地牌照，”孙魏摆摆手，“在附近抛锚了，然后联系了我这边比较近的店。这些都不重要。”
他知道杨少川还是没怎么信任他，所以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
“那也是我第一次，出现类似幻觉的情况。”他继续说，“当时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或者太累了眼花。可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我回家之后，脑子里一直挥之不去。”
“于是晚上我在家打开pS，把自己的脸p到了警察证件上。” 他说到这里，看了杨少川一眼，“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还挺契合的。”孙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就好像……那张证件本来就是我的一样。我把人民警察几个字去掉之后，好像依旧契合。”
杨少川听着，心里微微一动，他没有说话，示意孙魏继续。
“然后我就开始改，”孙魏说，“我把警服的颜色改了，改成黑色，纹路也改了，肩章、领花、纽扣，全都改了。最后改得面目全非，跟原来的警服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虽然理智告诉我不应该这样，但我就是觉得……自己穿的是这种衣服。”
餐饮店很安静，只有外面的流水声和鸟鸣声隐隐传来。
杨少川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在消化孙魏说的这些话。
pS自己的脸到证件上，改警察制服颜色和纹路…… 这听起来确实很疯狂，其实只要不穿出去应该也没事。
可如果孙魏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他的潜意识里，残留着某种记忆。
关于他真正身份的记忆。
“之后发生的一件事，验证了我的说法。”孙魏说。
“什么事？”杨少川问。
“那是几个月之后，”孙魏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夜间醒来睡不着，就去步行街抽烟。大概凌晨两三点的样子，街上没什么人。我靠在路灯下面，正抽着烟，意外看到了几个人。”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他们穿着跟我绘画的很像的衣服。”
杨少川的心跳快了几分。
“他们似乎在抓捕什么，”孙魏继续说，“因为太黑了，我也看不太清。他们的速度很快，行动很专业，不像普通的警察。”
“是不是警察在抓捕犯人，你看错了？”杨少川问。
他已经被孙魏的故事吸引进来了，不自觉地开始追问。
“不会，”孙魏很肯定地摇头，“我视力很好，5.2的，不会看错。”
他顿了顿，又说：“之后我就特别注意这些，在网上还查了一下。查到了一个名叫[特殊部门]的机构，他们日常行动的服装，正是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也跟我自己画的一样。”
“[特殊部门]……”杨少川喃喃重复了一遍。
闻所未闻。
他倒不是不相信孙魏，而是真的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机构。
如果真的存在这么一个部门，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你能给我看看他们什么样子吗？”他问。
“来。” 孙魏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一张图片，然后把手机递到杨少川面前。
杨少川凑近了看。
图片上是一个男子，脸部被打了码，看不清长相。他穿着一身哑光炭黑色的暗门襟制服，剪裁利落，线条干练。左臂上有一个暗银色刺绣的环形星芒臂章，在光线下隐隐泛着光。
整体看上去，很干练，很专业，符合外勤人员的样式。
杨少川不懂这些制服的门道，他只是觉得……还挺帅的。
“当然，那天晚上我看到的，对方还戴了头盔，穿了防弹衣。”孙魏想了想，补充道，“应该也是属于全镇局之类的机构吧。”
杨少川的目光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身制服，他也觉得有些熟悉。
那种熟悉感，跟他看到‘阿尧烤鱼’的招牌、跟他梦见那条骑楼巷子时——是一样的。
不过他没有在这上面深究，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后来呢？”他把手机还给孙魏，问道。
“……后面的事，就慢慢全都来了。”孙魏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左右看了看，然后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嗨！美女！这桌的菜什么时候上啊？”
“马上马上！来了！” 不远处的服务员连忙回应，掏出对讲机催促了一声。
孙魏放下茶杯，看向杨少川∶“你们那边的服务不会也这样吧？等那么久都没上菜？”
“不会，”杨少川摇了摇头，“我们上菜速度第一的。”
他顿了顿，又说：“接着说。”
孙魏笑了笑，继续讲述。
“原本我是记不住梦的，做了什么梦，醒来就忘。”他的语气变得缓慢而沉重，“直到某一天，我梦见自己和家人一起逛街。我们有说有笑的，很开心。忽然，我发现前面有什么东西，就上前走了一步，想看看是什么。”
他的声音顿住了，杨少川没有催他，因为他看到孙魏的手，在微微发抖。
“等我回头的时候，”孙魏的声音低了下去，“家人不见了。”
杨少川沉默了，这确实是一件不得了的事。
对于有家庭的人而言，不管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家人不见了，都是一件多么糟糕、多么令人恐惧的事。
他似乎也能理解孙魏当时的感受，因此没有继续催促。
孙魏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
“我往回跑了很久，都找不到他们。而街道也变得不太一样了，所有人都静止不动了，就像……就像噩梦一样。”
“我在街道上徘徊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当我听到拐角有声音的时候，我跑进了巷子里，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而且，从镜子里，我还看到自己的服装也发生了变化。”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变成了和特殊部门一样的制服，只不过我的外套变成了风衣造型。”
“我在巷子深处走着，里面逐渐变成了密林，充满浓雾。” 他说着，微微皱起了眉，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梦境里。
“我能感觉到危机，但是不知道来自哪里。等我想回头的时候，发现身后已经没有巷子了，只剩下树林。于是我瞬间警惕起来。”
“从城市步行街变成原始密林……”杨少川听着，都觉得可怕。
那种环境的突变，未知的危险，孤身一人的无助……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之后是第二次，第三次，总是梦见这种场景。”孙魏说，“直到某一天，密林中出现了其他生物。”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是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生物。它像狗，又像牛犊……黑色的身体，看着油腻腻的，正在树下吞吃着什么。我没敢靠近，可还是被它发现了。我仓皇离开，它在后面追逐我……”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菜走了过来。
孙魏立刻停止了话语，坐直了身子。
“你好，你们的椒盐蒜香虾，还有小炒肉。”服务员把菜放在桌上，“米饭现在马上给你们上吗？”
“上，已经等很久了。”孙魏回答。
“好的，稍等。” 服务员转身离开了。
桌上多了两道菜，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椒盐蒜香虾色泽金黄，外壳酥脆，撒着蒜末和葱花。小炒肉肥瘦相间，辣椒红艳，看着就很有食欲。
可杨少川一点胃口都没有，他的脑子里全是孙魏刚才说的话。
密林、浓雾、黑色的怪物……
这些东西，怎么听都不像是普通的梦。
“要不先吃点，再听我说？”孙魏拿起筷子，对他说。
“好的……” 杨少川也拿起了筷子。
这样总觉得有些吊胃口，不过他也真的饿了，中午下班到现在，他还没吃东西呢。
两人默默地吃了几口菜。
椒盐虾确实好吃，外酥里嫩，蒜香浓郁。小炒肉也很入味，肥而不腻，辣得刚刚好。
没一会儿，米饭上来了，又上了两道菜，算是齐全了。
孙魏狠狠扒了几口饭，又夹了几筷子菜，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上菜虽然慢，但菜肴还是非常可口的。”他满足地说。
“确实好吃，”杨少川也点点头，“比我那边酒店做的还好吃。”
“这小炒肉我每次外卖都会点，”孙魏笑了笑，“百吃不厌。”
吃舒坦了之后，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水，然后看向杨少川。
“我说到哪了来着？”
杨少川愣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像……被狗追？”
“……哦哦对，被那玩意追。”孙魏拍了下额头，“我是肯定跑不过它啊，四条腿的，我两条腿，怎么跑？而且我还被树枝绊倒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感觉很多情节里，被追赶总会摔跤，我也没能免俗。”
“我摔倒在水坑里，前面的路都看不清了，泥水迷了眼睛。而且腿还被那个怪物咬住了，疼得我差点昏过去。”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眼神里带着一丝余悸，“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杨少川的心提了起来∶“什么声音？”
孙魏看着他，目光复杂∶“他说——不要放弃，振作点。”
“等我抬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身影。”孙魏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手里好像拿着枪，朝我这边开了一枪。那个怪物吃痛，我的腿部就松了下来。”
“我躺在地上，看着那个人走到我面前，我问他是谁。” 孙魏停住了。
他看着杨少川，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杨少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他怎么说？”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大概已经猜到了，但还是有些紧张。
孙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他说，他叫杨少川。”
这句话说完，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外面的流水声、鸟鸣声、竹叶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