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材料科技的突破,同样令人振奋。
从搜影部队带回的中外“坩埚渗碳法”资料起步,粟末地的冶金专家们不断实验。
很快,在某位人物不经意的启发下,终于发展出成熟的新材料坩埚。
在解决持续稳定高温的难题后,坩埚炼钢工艺也逐渐形成、成熟。
至少,目前能小批量生产出质地均匀、硬度极高的优质钢,用于精密工具和重要设备核心部件。
但这,远远不够。
在杨子灿超越时代的“理念”指引下,经过难以想象的艰辛攻关,采用酸性耐火材料衬里、通过底部风嘴吹入空气的酸性底吹转炉,终于试验成功!
一炉沸腾的铁水,在半个时辰之内就脱碳成钢水,炽热的钢花飞溅。
这时,在场的所有冶炼工艺的大小工匠们,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意味着钢的产量可以成百倍地增长,成本则大幅下降。
随后,能处理高磷铁矿的碱性转炉,以及能容纳数百吨原料、利用蓄热室回收废热、可精确控制温度和成分的平炉也相继取得突破!
钢铁,这个工业的骨骼,终于开始变得廉价而充足。
这种冶金行业的进步,反过来又极大地促进了矿山开采、机械制造、远洋船舶建造等几乎所有重工业领域的发展。
而对铁矿石、煤炭等原料的需求呈爆炸式增长,进一步刺激了粟末地搜影全球范围内的探索与贸易(或掠夺)。
二
航海技术的进步,日新月异。
结合了阿拉伯三角帆与中式硬帆优点、配备改良尾舵的三桅乃至多桅帆船,成为粟末地远洋舰队的主力船舰。
逆风航行的能力大幅增强,让远洋航海的安全性和续航能力得到保证。
在跨洋航行的速度和安全性显着提高之后,真正的“大航海时代”在东方大陆沿海口岸率先开启。
同时,粟末地科学院明轮驱动的蒸汽实验船,已经开始在辽东江河与近海进行实验。
故障率高,航程短,是目前遇到的最大问题。
但那不依赖风力的动力特性,已经展现了其在驱动技术和动力技术领域颠覆性的潜力。
可算是全球技术的融合促进之下,用于导航的六分仪、星盘和更加精确可靠的旱罗盘(磁化钢针配金刚石枢轴,密封在铜壳内),终于被粟末地科学技术研究院发明出来。
很快,这些划时代的新科技发明,率先装备在了海军远洋舰队之上。
这玩意儿加上越来越精细的标准海图配合,使得船队即使在茫茫大海上,也能较为准确地在茫茫大海上定位和航行。
三
天空,也不再是粟末人无法触及的领域。
用涂刷桐油的丝绸蒙皮、竹木为骨、底部悬挂开放式吊篮的热气球,在无数次失败(包括几次惨痛的坠毁事故)后,终于成功升空!
初代热气球,目前还无法有效控制方向,且只能进行短时间的系留或顺风飘飞观测。
但这种跨越时代的“上帝的视角”,已经为粟末地未来的军事侦察、地理测绘,打开了无限遐想的空间。
况且,杨子灿要上天的意图,真的很强烈。
孙思邈这位一心求仙的神医,自从登上过一次热气球成功升起之后,便痴迷上了此项运动,成为粟末地科学家中最为死忠的热气球粉。
他认为,这是他此生的点化仙师,在为飞渡自己做着作为踏实的准备。
谢谢啊!
快回来吧!
带我飞,自由的飞,飞上天空快乐地醉!
孙思邈长长左手揽着老婆,右手抱着乖女,心中碎碎念。
四
暮色如铅,沉甸甸地压在被列为绝对禁区的徒泰山试验场上空。
一声被群山竭力压抑的闷响自莽林深处传来,大地随之微微一颤,惊起无数飞鸟。
远处观察哨内,申徒石和苏元明(青霞子)、独孤滔三人,负手而立。
他们透过特制的琉璃窗,凝视着那腾起又迅速被山风扯散的烟尘。
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凝重。
这,便是被内部称为“天罚”的武器试验。
每一次,都像是在深渊边缘试探。
参与其中的人员,从最顶尖的几位化工大家到负责搬运的力夫,皆是经过“灰影”三代审查、身家性命,乃至九族荣辱皆系于粟末地和杨子灿一身的死士。
试验记录,由申徒石亲自誊写。
用只有核心几人,才能共同解开的密码写成。
成文后,即封入铁柜,由灰影的老大图和灰一亲自掌握,并组成秘密卫队昼夜看守。
这里,是绝密中的绝密,是杨子灿权力金字塔最幽暗、也最危险的塔基。
远在洛阳的杨子灿清楚地知道,自己手中掌握的已不是凡火,而是足以撬动整个时代根基的“神力”。
那简单的“一硫二硝三木炭”口诀背后,是经过无数次提纯、颗粒化、配比优化的毁灭性能量。
一旦这头凶兽挣脱牢笼,什么坚城巨堡,什么精兵猛将,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撕裂一切的冲击面前,都将化为齑粉。
战争的形态将被彻底重塑,从冷兵器的血肉搏杀,瞬间跃升为尸骨无存、千里焦土的炼狱景象。
届时,他苦心维系、刚刚重现生机的“永安”之世,必将被拖入无休止的军备竞赛与更为酷烈的战火之中,天下,再无宁日。
因此,他必须以铁腕,将这柄利剑牢牢锁于鞘中。
技术的扩散被严格限制在极小的圈子内,这个圈子的边界,由绝对的忠诚与恐惧共同铸成。
所有知情者都被反复告诫,亦被严密监控。配方被拆解,工序被分割,使得无人能掌握全貌。
粟末地的科技树,在蒸汽机的轰鸣声中蓬勃生长,化工、冶金、动力等领域日新月异。
但火药这条分支,却被杨子灿亲手焊死在了“炸药”的层面。
在他的强力引导与严密监控下,火药最主要、也是最公开的用途,被导向了山河改造。
巨大的矿山上,不再是成千上万人冒着生命危险手工开凿,而是由经验丰富的工匠选定炮眼,填入计算好的药量。
一声令下,山石崩裂,效率何止提升了百倍。
粟末地通往自家各郡的官道,也包括海外郡,大多需要穿山而过。
过去需要耗费数年、葬送无数性命的隧道工程,如今也在一次次精准的爆破中快速推进。
粟末地工部的奏报上,充斥着因火药应用而节省的巨额钱粮与缩短的工期,以及因此得以活命的无数民夫。
长孙无忌曾在私下赞叹,此物实乃“利国利民之神器”。
杨子灿闻言,只是默然。
他看到的,是那被严格限制的“民用”背后,潜藏的、足以毁天灭地的“军用”潜能。
它可以是开山辟路的巨斧,自然也能成为轰塌城垣的重锤;能炸通阻塞的河道,就能炸沉任何敢于扬帆的艨艟巨舰。
这其间的界限,脆弱得只在于他的一念之间,以及那看似固若金汤的保密体系。
阡陌纵横,炊烟袅袅,书院中传来朗朗书声,工坊里蒸汽弥漫,百姓乐业而无饥馑。
这是一幅他穿越之后、倾尽心力绘制的蓝图,也是野望。
而火药,就是悬在这幅蓝图之上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既要用它带来的生产力撬动时代的进步,又要时刻提防它落下,将一切炸得粉碎。
所以,它必须只是“炸药”。
不能是枪炮的发射药,不能是雷管的启爆器,更不能是更高级武器的基石。
所有的进一步研发、扩展,尤其是军事领域的应用,都被他强行按下了停止键。
他知道这是在逆天而行,是在压抑一种历史的必然,但他别无选择。
至少在找到能驾驭这股力量、而非被其反噬的方法之前,这柄利剑,必须沉睡于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哪怕,这个世界的进步,慢一点。
五
农业与医学的爆发,同样不容忽视。
来自全球各地的作物种子,在粟末地建立的“种子库”中汇聚、杂交、选育。
除了土豆、玉米、红薯三大主推作物,番茄、辣椒、花生、向日葵等等新作物,也在试验田里被成功引进并完成地域驯化,并开始小范围内推广扩种。
这些作物,突然之间就开始丰富了大隋和粟末地民众的食材清单。
医学上,得益于显微镜(原始版本)的发明,对微生物世界有了初步认知。
“消毒”,“细菌”,“发炎”,“抗生素”等概念,被强制推行于军队和医院。
基于青蒿素、黄连霉素等提纯药物的产出,以及对美洲金鸡纳霜(治疗疟疾)的成功引入,使得许多过去的不治之症有了克星。
最值得一提的是,学习与西方欧洲和两河流域的人体解剖学相关知识,让当今东亚范围的传统中医开阔了眼界。
介入治疗和非介入治疗,中医不仅要搞好自己的中医专职,而且还要进修和学习西医的方法和技能。
在孙思邈、伊本拉汉姆、大阿赫郎、于柏子等中外众多医学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华夏首部《新医论》编纂完成,并开始了大范围的规范化培训,特别是粟末地医疗医院系统。
一些原本陌生和恐怖的外科介入手术,其成功率开始显着提高。
六
知识成果的保存与传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徒泰山深处一个巨大的天然干燥石洞内,一座宏伟的“全球藏书馆”被秘密建立。
数以万计的各种材质书籍、图纸、海图、动植物标本、矿物样本,瓶瓶罐罐……都在这里被精心保存。
这些知识和文物,不仅来自中原,还包括通过各种渠道(贸易、探索、甚至不那么光彩的手段)收集来的印度、阿拉伯、乃至欧洲和美洲印第安文明的成果。
这些宝藏中的文字和绘画部分,粟末地礼部组织专门人才,进行了全面的抢救、修复、复制、复印,并分类、分散保存。
比如,在传统华夏的巨大版图上,一共有48个遍布东西南北中的绝佳地点,被选择、修造,并存放了这些人类文明成果。
这些复刻的版本,将在其妥善看护的“读书馆”中,供天下百姓学习、研究。
这个试图汇聚全球智慧的壮举,将会一直伴随杨子灿的活着而存在。
这是一个知识以前所未有速度积累和裂变的时代,是一个旧有认知不断被打破的时代,一个充满了无限可能也伴随着未知恐惧的全新时代!
科技的星火,文明的交互,正以燎原之势,点燃文明进阶的引擎。
七
科技洪流,奔腾不息。
那些身处浪潮之巅的弄潮儿们,也在经历着各自人生最为波澜壮阔的成长、困惑与抉择。
粟末地户部衙门,长孙无忌面对各地雪片般飞来的、要求增加科技研发和基础设施建设拨款的文书,满足之中,也开始头疼地揉着眉心。
他刚刚驳回了格物院几份荒谬的预算申请,长生不老药研究,永动机研究,大型炼金术研究。
那数字预算,足以再武装五个粟末地精锐之军!
通过他与杨子灿来往频密的远距离书信沟通,他深知这些“奇技淫巧”背后蕴含的恐怖力量。
如何在有限的资源下,平衡军事、民生与这头吞噬金钱的“科技巨兽”,是他每日必须面对的难题。
他与舅舅高士廉(已远至海外)的信中感叹:
“……甥儿今日方知,阿兄(指杨子灿)所言之‘未来’,竟如此耗费。然每见新器有成,又觉一切值得。如饮醇醪,令人沉醉而又惶恐。”
在礼部,魏征正捉着一份关于推广“标点符号”和“阿拉伯数字”以利于知识传播的提案,眉头紧锁。
这东西,显然有违儒教之传统。
但是经他仔细推演后,发现这东西如果能积极推广并利用,其对各工之效率确实有着巨大提升。
他提笔在奏疏上批注:
“利大于弊,然需循序渐进,辅以教化,免生抵触。”
他这人,依然直言敢谏。
但谏言的内容,已从单纯的道德规训,越来越多地转向了制度优化与实务效率。
这个新的舞台,正在潜移默化地塑造着这位未来的“镜臣”。
八
在遥远的殷地安州五湖郡,太守高士廉正在处理一桩棘手的纠纷。
一群来自山东的移民(本就是反贼或者贼属),与一个归附的印第安部落,因为土地划分和渔猎范围产生了激烈冲突。
现在,几乎酿成械斗。
高士廉没有简单地偏袒任何一方,特别是来自隋朝的这方。
他带着通译,亲自召集双方长老,在篝火旁连续会谈了三日。
他引用《永业田租赁承包令》的精神,也尊重印第安人传统的领地观念。
最终,达成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方案,并立石为界。
郡丞杜淹私下对他说:
“高公,此等蛮荒之地,何必如此费心?”
高士廉望着窗外广袤的原野,沉声道:
“杜兄,此地非是蛮荒,乃是我华夏未来之新土。欲得其地,必先得其心。纵是权宜,亦需留有仁恕,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他已在思考,如何将中原的伦理秩序与这片土地的现实相结合,构建一套新的治理规则。
九
而在四海郡的市舶司,也不得片刻清闲。
太守王珪面对堆积如山的橡胶、烟草、可可豆,既欣喜又发愁。
喜的是贸易利润惊人,愁的是如何将这些“异域奇珍”转化为更实际的价值。
他召集工匠,尝试对这些原料进行各种预先处理和加工,这是杨子灿迷信和当初送自己时候的反复交代。
现在,就是要按照粟末地技术研究院提供的图纸和运营手册,开始就近修建工厂,选拔和培训工人。
只等那远洋舰只千里迢迢运来造好的设备和设备、工艺、安装、运营的工程师,一切都值得。
郡丞王君廓一直对粟末地的烟草情有独钟,他总认为此物有提神醒脑之效,现在这地方这么多,或许就近用于陆战队。
但老诚的王珪谨,谨慎地表示需要观察其长期影响。
两人一个着眼于长远开发,一个注重即时应用,在争执与合作中,推动着对新事物的认知。
科技的光芒,照亮了前路,也映照出人性的复杂与光辉。
这些时代的先行者们,在拥抱变革的同时,也在摸索着与新力量共处的边界。
他们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塑造着这个恐怖与希望并存的未知时代的未来面貌。
星火已燃,燎原之势已成,更壮丽的篇章。
他们,正等待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