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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8章 吃人的番薯加工厂(中15)

堂屋的光线昏沉沉的,老式吊扇挂在房梁上,积了层薄灰,一动不动。

王莲站在八仙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面边缘的木纹,那是父亲在世时亲手打磨过的,此刻却硌得她指腹生疼。

她失神地望着对面沙发上的亲弟弟王冕,莫名觉得有些陌生,就连质疑的态度都软不下来了。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一声声撞在窗棂上,也撞在王莲的心上。

明明两个人身上都流着一样的血,明明小时候王冕总跟在她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摔倒了会扑进她怀里哭,受了委屈会第一时间找她撑腰,可现在,王莲只觉得眼前之人早已经不是当年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弟弟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头发乱糟糟地竖在头顶,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漠然,像结了冰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不肯泛起。

“咱爸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这句话在王莲心里憋了三天,从确认父亲死亡的那天起,这个疑问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吃不下睡不着。

她原本不想问的,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可父亲临终前那双望着她、欲言又止的眼睛,还有王冕这些天反常的举动——既不悲伤,也不张罗后事,反而总躲着她打电话,语气神秘兮兮的——都让她不得不把这致命的疑问说出口。

王冕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用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火苗映在他眼底,转瞬即逝。

他没有看王莲,只是埋头抽了起来,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也隔绝了王莲探询的目光。

“咱爸死了就死了,难道我们活着的人还要跟他一个死人去受罪么?”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话,“如果不是死了,他活在这世上,那岂不是更加受罪。而且我是你弟弟,亲弟弟,唯一的弟弟,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已经死掉的人么?”

“死人”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王莲的心里,她猛地皱起眉头,眼眶瞬间就红了。父亲是怎么对待他们的?小时候家里穷,父亲起早贪黑地跑运输,冬天顶着寒风,夏天冒着酷暑,只为了让他们能吃饱穿暖,能上学读书。

王冕高中时沉迷游戏,逃课去网吧,是父亲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跑遍了城里所有的网吧,把他找回来,没有打也没有骂,只是红着眼眶说“爸相信你能改”;她出嫁的时候,父亲偷偷塞给她一个存折,里面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说“到了婆家别受委屈,有钱腰杆硬”。这样的父亲,在王冕嘴里,竟然只是一个“死人”。

“那你这么说,他不是我们亲生父亲么?”王莲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他不是我们唯一的父亲,不是我们的再生父母么?如果爸爸的死和你有关系,那你就去自首吧,回头是岸,小冕……”

她拉着“小冕”这个称呼,带着几分哀求,几分期盼。她多希望王冕能反驳她,能愤怒地说“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哪怕是骂她一顿也好,可王冕只是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耐,仿佛她的话是什么不可理喻的胡言乱语。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像是在发泄心里的烦躁。“死了就是死了,你去哭,你去跟着他一起死,那也没问题,”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莲,语气里的冷漠几乎要将人冻伤,“但我现在还要忙着成家立业,没时间去管这些破事。”

王冕扔掉烟头踩灭,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踩灭的不是一个烟头,而是对父亲最后的一点念想。

王莲看着他的动作,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到了无底的冰窖里。

当时她只顾着伤心,没有多想,可后来整理父亲的遗物时,她发现父亲的降压药和心脏病药都还好好地放在抽屉里,剂量一点没少。

父亲一直有高血压,医生反复叮嘱过不能断药,他自己也一向谨慎,怎么会突然心脏病发?而且她记得前一天晚上给父亲打电话,父亲的声音还很硬朗,说自己刚吃完饭,准备去散步,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天人永隔?

更让她起疑的是,昨天她在王冕的房间里找东西,无意间看到他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银行转账信息,金额不小,转账时间正好是父亲去世的当天上午。

她当时想问王冕,可他回来得匆忙,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支支吾吾地岔开了话题。

“小冕,你告诉我,爸爸去世那天上午,你在哪里?”王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可指尖的颤抖却出卖了她的紧张,“还有,你手机里那笔钱,是怎么回事?”

王冕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王莲的眼睛。“我……我那天上午就在家里啊,”他吞吞吐吐地说,“那笔钱是……是我跟朋友借的,准备用来做生意的。”

“跟朋友借的?”王莲冷笑一声,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哪个朋友会一下子借你这么多钱?而且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过你要做生意?”

从小到大,王冕有什么事都会跟她说,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可这次,他不仅隐瞒了借钱的事,还对父亲的死因含糊其辞。这让王莲不得不往最坏的地方想。

她想起父亲生前曾跟她提过,王冕前段时间迷上了赌博,输了不少钱,还欠了高利贷,父亲为此气病了好几回,骂过他,也劝过他,可王冕就是不听。

“是不是因为高利贷?”王莲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他们逼你还钱,你没办法,就……就对爸爸下了手?”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堂屋里炸开。王冕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后退一步,指着王莲,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你胡说八道什么!王莲,你疯了吗?我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

“我污蔑你?”王莲也激动起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那你告诉我,爸爸的药为什么没吃?那笔钱到底是怎么来的?你那天上午到底去了哪里?你回答我啊!”

她一步步逼近王冕,眼神里满是痛苦和质问。她多希望王冕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能让她打消这些可怕的念头,可王冕只是不停地后退,嘴里反复说着“你别问了”“我不想说”“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能不问!”王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是我们的爸爸啊!他含辛茹苦把我们养大,不是让你这么对待他的!如果你真的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你以为你能瞒一辈子吗?你的良心过得去吗?”

王冕的后背抵在了墙上,退无可退。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和疲惫:“姐,你就当爸爸是正常去世的不行吗?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对你,对我,都好。”

“什么叫不知道比知道好?”王莲的心彻底凉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弟,眼泪流得更凶了,“小冕,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爸爸,是给了我们生命的人!你如果真的犯了错,就应该去承担责任,而不是在这里逃避!自首吧,小冕,我会陪着你,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出来,我们还像小时候一样,好不好?”

她伸出手,想去拉王冕的胳膊,却被他猛地甩开。王冕的力气很大,王莲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别碰我!”王冕嘶吼着,眼神里充满了戾气,“我说了,我没时间跟你纠缠这些破事!我还要结婚,还要过日子,我不能毁在一个死人身上!”

“死人?”王莲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在你眼里,爸爸就只是一个会耽误你过日子的死人吗?王冕,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这些年爸爸对你的好,你都忘了吗?你小时候生病,爸爸背着你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医院,一路上都在给你唱歌,怕你睡着;你考上大学,爸爸为了给你凑学费,去工地上搬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他在你面前,从来都只说自己很好……这些,你都忘了吗?”

王冕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痛苦,但很快就被冷漠取代。他转过身,背对着王莲,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没忘,但人总要往前看。爸爸已经不在了,再纠结这些也没有用。姐,你别再逼我了,否则,我们连姐弟都做不成。”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王莲的心上。她看着王冕的背影,那个曾经让她无比心疼和爱护的背影,此刻却显得那么冰冷,那么遥远。她知道,有些东西,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姐弟俩之间,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墙,一道由谎言、冷漠和背叛筑成的墙,再也无法逾越。

堂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像是在为这场破碎的亲情哀悼。

王莲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继续追问下去,还是像王冕说的那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得过且过?可她的良心告诉她,不能。父亲的死疑点重重,她必须找出真相,给父亲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不管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当年的弟弟,不管他会不会真的跟自己断绝关系,她都要查下去。哪怕这条路注定艰难,哪怕最后会遍体鳞伤,她也绝不回头。